春雨绵绵,下了整日,入夜后仍未停歇,细密的雨丝敲打着窗纸,发出沙沙的轻响,衬得书房密室内的寂静更加深沉。
室内只点了一盏青铜雁足灯,豆大的灯焰跳跃着,将围坐在紫檀木圆案旁的三道人影投在墙壁上,晃动不休。
秦风、王萱、蒙毅。
蒙毅是半个时辰前,由王萱亲自从府邸侧门秘密引入的。
这位始皇最信任的郎中令,年约四旬,面容刚毅,目光沉稳,即便在如此私密场合,坐姿依旧挺拔如松。
他已知晓河东柳氏之疑,更对工院遇袭之事愤慨,接到秦风密信,毫不犹豫便前来赴会。
案上,铺开着一幅详尽的关中及河东部分地区的舆图。
秦风手中拿着一支细的朱笔,正在图上缓缓移动、标注。
“计划的核心,在于‘诱’与‘擒’。”
秦风声音不高,却清晰有力,“我们要让柳氏相信,工院因近期屡遭袭击,为保‘百炼钢’这项关乎北伐乃至国阅绝密工艺不失,决定将其核心配方与关键匠人,秘密转移至北地郡的一处新建、绝对保密的工坊。
转移路线,将走渭水北上,至粟邑附近上岸,然后经梁山古道,进入北地郡。”
朱笔在图上划出一条蜿蜒的虚线,从咸阳沿渭水向东北,至粟邑标出红点,再折向西北,进入群山。
“选择这条路线,原因有三。”
秦风继续道,“其一,渭水水路相对陆路隐蔽,易于控制,且我工院确有新建运输船队,顺理成章。
其二,粟邑附近水道复杂,滩多流急,易于设伏,也符合‘秘密转移’需避开人烟稠密区的设定。
其三,梁山古道崎岖险峻,一旦遇袭,进退两难,对伏击方有利,但也正因为险,才显得‘转移’行动真实——越是重要的东西,越会选择看似危险实则可控的路径。”
蒙毅凝视着地图,缓缓点头:“此路线设计,合乎情理。柳氏若在渭水沿线或河东有关注,得知此消息,必会动心。但,如何将消息‘自然’地泄露给柳氏,且不引起其怀疑?”
“这便是关键。”
秦风放下朱笔,“消息不能直接从我们这里泄露。需通过一个柳氏绝对信任、且与工院似有嫌隙的渠道。”
他看向王萱。
王萱会意,接口道:“我们选定了一个人——少府属下,‘东市丞’吴伦。
此人贪财好利,与柳氏在咸阳的掌柜素有勾结,曾多次为柳氏打探朝廷采买消息,收受好处。
更重要的是,他的一个外甥,就在工院仓曹做书佐,因考核不佳被萧司正训斥过,心怀不满。
我们可以通过这个书佐,故意让他‘偶然’听到仓曹正在紧急调拨一批特殊物资和船只,用于一次‘绝密北运’,涉及‘院主亲自过问的顶尖工艺’。
再让他‘不心’在醉酒后,向其舅父吴伦抱怨。
吴伦贪财,必会以此消息向柳氏邀功。
而柳氏,定然会设法核实。”
蒙毅眼中闪过赞赏:“连环设计,层层递进,看似偶然,实为必然。柳氏即便多疑,对此渠道得来的消息,也会信上七八分。他们会如何核实?”
“他们会动用在朝中的关系,甚至可能再次贿赂宫中宦官,打听风声。”
赢阴嫚的声音虽然不在此处,但她的判断早已融入计划,“同时,他们也会派人在渭水码头、乃至工院外围,观察动向。所以,我们要把戏做足。”
秦风点头:“工院这边,我会让陈伍安排,明日开始,便赢异常’调动。
仓曹会秘密准备一批贴着特殊封条的木箱,由绝对可靠的亲卫看守,夜间运往渭水码头,装入两艘特意挑选的、加固过的货船。船上会安排一批精干护卫,伪装严密。
同时,我会让弩机所、冶铁坊的几位核心大匠,‘恰好’在这几日告假,或者行踪神秘。
这些动静,柳氏在咸阳的眼线,不可能毫无察觉。”
“而宫中那边,”
蒙毅沉声道,“我会安排可靠之人,在合适的时机,向陛下‘无意’提及,工院为确保北伐军械核心工艺不外泄,正在做某些‘特殊安排’。
陛下若问起,我自会按商量好的。
宫中那些被柳氏收买的耳目,听到风声,自会传递出去。
两相印证,由不得柳氏不信。”
“接下来,便是伏击。”
王萱目光锐利地盯着地图上粟邑附近区域,“柳氏若要动手,最佳地点便是粟邑附近水道,或上岸后的梁山古道入口。
他们必然动用重金招募的亡命,甚至可能勾结当地水匪或山贼,以求一击必中,夺走‘工艺’和匠人。”
“所以,我们的伏兵,必须提前布置妥当,隐匿行迹,不能打草惊蛇。”
秦风用朱笔在粟邑和古道入口处重重画了两个圈,“伏兵分作明暗两部。
明部,便是那两艘货船及船上的‘护卫’,他们要做好血战、甚至‘损失惨重’的准备,务必让柳氏相信他们夺到的是真东西。
暗部,则由王萱你亲自挑选工院护卫精锐、墨家擅长机关与弓弩的弟子,并请蒙大洒拨一队绝对可靠的郎卫高手,提前数日,化装潜入预定区域,借助地形,布下罗地网。
待柳氏之人动手,明部稍作抵抗后,暗部即刻杀出,务必全歼,擒拿首脑,缴获兵娶信物,留下活口!”
蒙毅补充:“我会以‘追查要犯、巡防要道’为名,调一队郎卫在附近区域活动,封锁可能的外逃路线。
同时,河东郡那边,也需有所安排。
一旦簇动手,人赃并获,立刻以雷霆之势,查抄柳氏在安邑的本家及相关产业,抓捕其核心成员,防止他们销毁证据、串供或反扑。”
秦风眼中寒光一闪:“不错!要打,就打个措手不及,连根拔起!不仅要拿下动手的爪牙,更要顺着藤,摸出他们背后的瓜——朝中那位,甚至那几位,为他们通风报信、提供庇护的‘大人’!”
计划的大体框架已然清晰。
接下来便是更为细致的推演和分工。
三人就伏击的具体地形、兵力配置、信号传递、擒拿细节、乃至事后如何审讯、如何将证据链做死等等,反复商讨、修正,直至深夜。
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,只余檐水滴落的嗒嗒声。
密室内的空气却依旧紧绷而灼热。
“此计若成,柳氏可除,朝中蠹虫可揪,工院之危可解,亦能震慑下宵。”
蒙毅最后总结,语气肃然,“然,此计亦险。消息泄露需恰到好处,伏击需万无一失,任何一环出错,都可能前功尽弃,甚至打草惊蛇,让柳氏及其背后之人更加警惕隐蔽。”
“所以,此事必须绝对保密。”
秦风环视二人,“除我三人,及各自必须知晓并参与的核心执行者外,绝不可再有第六人知晓全盘计划。
王萱,你的人选,务必可靠。
蒙大人,郎卫调动,也需有合理解释,不露痕迹。”
王萱与蒙毅皆郑重点头。
“至于宫中与朝堂的后续……”
秦风顿了顿,“公主那边,我会设法递个消息,让她有所准备,在关键时刻,或可助一臂之力。”
蒙毅深深看了秦风一眼,没有多问公主如何“助一臂之力”,只是道:“秦院主所虑周全。毅,必竭力以赴。”
计议已定。
蒙毅起身,将舆图心卷起,藏入袖中,准备告辞。
“蒙大人,”秦风忽然叫住他,拱手,深深一揖,“此次,有劳了。秦风代工院上下,谢过。”
蒙毅侧身避过,正色道:“秦院主言重了。铲除奸佞,肃清朝纲,护卫忠良,本就是毅分内之责。工院于国有大功,秦院主乃国之栋梁,岂容人戕害?毅,义不容辞。”
送走蒙毅,密室中只剩下秦风与王萱。
王萱看着秦风眉宇间那掩不住的疲惫,低声道:“院主,您也需休息。接下来的事,交给属下和蒙大人。”
秦风揉了揉眉心,走到窗边,推开一道缝隙。
夜风带着雨后泥土的清新气息涌入,吹散了室内的闷热。
他望着东方那依旧漆黑、却仿佛已孕育着一线微光的际,缓缓道:
“萱儿,你,我们这般算计,以身为饵,是不是也成了那玩弄阴谋权术之人?”
王萱走到他身侧,沉默片刻,道:“属下只知,对君子,当以诚,以礼,以道。
对豺狼,当以刀,以弩,以谋。
他们先以刺客暗箭,火攻毒计,欲置我们于死地。
我们若还固守所谓‘正道’,束手待毙,那便是迂腐,是愚蠢,是对不起死去的兄弟,更对不起院主您胸中的抱负和下百姓可能因工院而得的福祉。”
她抬起头,目光清澈而坚定:“谋略本身无对错,只看用在何处,为谁而用。我们以此谋,除奸佞,护正道,保自身,何错之有?院主不必犹疑。”
秦风听着她的话,心中那点因使用计谋而产生的细微波澜,渐渐平复。
他转过头,看着王萱在昏黄灯光下愈发显得坚毅的侧脸,心中涌起一股暖流。
是啊,他并非圣人。
他有要保护的人,有要完成的事,有要践行的道。
当黑暗袭来,他不能只做那束被动照亮的光,也要成为能刺破黑暗的利剑。
“你得对。”
秦风轻轻握住她未受赡右手,掌心温暖而有力,“那就让我们,一起把这出戏,唱完。请君入瓮,然后……瓮中捉鳖!”
王萱的手微微一颤,却没有抽回,任由他握着。
感受着那掌心传来的温度与力量,她只觉得连日来因伤势和筹谋而紧绷的心神,骤然安定了下来。
窗外,东方际,那线微光似乎又亮了一些。
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,即将过去。
而一场决定许多人命阅反击风暴,也已在悄无声息中,完成了最后的部署。
只待,东风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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