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业十四年三月初一，雁门，燕王府偏厅厢房内。
长孙无忌坐在窗前，盯着院子里那几棵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腊梅，已经看了半个时辰。
被软禁十几，他没受什么罪，一日三餐顿顿有肉，笔墨纸砚管够，甚至还有几本从杨大毛书库里翻出来的兵书——虽然都是些粗浅货色。
但越是这样，他心里越慌。
杨大毛不杀他，不放他，也不逼他投降，就这么晾着。
这种不上不下的处境，比严刑拷打更折磨人。
“吱呀——”
房门被推开。
长孙无忌转头，看见杨大毛拎着个食盒进来，身后还跟着一个人——长孙无垢。
“妹妹！”
长孙无忌猛地站起。
长孙氏眼圈一红，快步上前，却又在距离兄长三步处停下，敛衽行礼：
“兄长……安好？”
“好，好……”
长孙无忌声音发颤，上下打量妹妹。
她穿着一身素色襦裙，头发简单挽起，脸上虽有些憔悴，但气色尚可，身上也没有伤痕。
杨大毛把食盒往桌上一放，拉过椅子坐下：
“别愣着，都坐。今咱们吃顿家常饭，点掏心窝子的话。”
食盒打开，四菜一汤：
红烧羊肉、葱爆野兔肉、清炒野菜、凉拌胡瓜，还有一盆粟米粥。
算不上精致，但在这北地早春，已是难得的丰盛。
杨大毛自顾自盛了三碗粥，推给长孙无忌和长孙无垢各一碗，自己端起碗呼噜噜先喝了大半碗，抹抹嘴：
“吃啊，愣着干什么？怕老子下毒？”
长孙无忌这才坐下，慢慢拿起筷子。
长孙氏坐在兄长身边，低着头，口口喝粥。
“长孙先生，”杨大毛夹了块羊肉扔嘴里，边嚼边，“这些，住得还习惯？”
“蒙燕王不杀之恩，已是万幸。”
长孙无忌放下筷子，拱手道。
“屁的不杀之恩。”
杨大毛嗤笑，“老子要杀你，当就砍了，还白留你吃这么多饭？”
他顿了顿，看向长孙氏：
“你妹妹在我这儿，没受委屈。每帮着秀宁带孩子，有时去医棚搭把手，闲了看看书——老子书库里那些书，放着也是落灰。”
长孙氏轻声道：
“王爷待妾身……很好。”
这话得真心。这两个月来，杨大毛从没对她有过逾矩之举，吃穿用度都按府里女眷的标准，甚至允许她在府中自由走动——虽然出不了府门。
长孙无忌看着妹妹，心中百味杂陈。
乱世之中，女子如浮萍，妹妹能在敌营中保全清白、安稳度日，已是万幸。
“好了，正事。”
杨大毛放下碗，从怀中取出一沓纸拍在桌上，“长孙先生，帮我做件事。”
“何事？”
“写。”
杨大毛手指敲着那沓纸，“把你所知的——关中世家有哪些，各有多少私兵；”
“太原周边驻军在哪儿，将领是谁，有什么毛病；”
“陇右李轨的兵力分布；还有朝廷在各地的粮仓、武库位置……凡是你知道的，全写下来。”
长孙无忌脸色一白：
“燕王这是要……”
“要你帮个忙。”
杨大毛身体前倾，盯着他，“放心，不是要你背叛李家。等李渊入了关中，我亲自送你回去——带着厚礼回去。”
“入了关中？”
长孙无忌一愣，“国公他……要西进？”
“对，西进。”
杨大毛咧嘴笑，“楼烦被我占了，李渊要想活路，只能向西打河东，渡黄河，入关郑这条路，我放他走。”
长孙无忌震惊地看着他：
“燕王为何……要放虎归山？”
“因为关中这个烂摊子，总得有人收拾。”
杨大毛重新端起粥碗，“李轨在陇右称王称霸，长安城里那个代王杨侑屁事不懂。李渊去了，正好跟他们狗咬狗。”
他喝了一口粥，继续道：
“更重要的是……江都那边，杨广活不了多久了。”
这话像惊雷，炸得长孙无忌浑身一颤。
“宇文化及已经掌控禁军，三月中必动手。”
杨大毛声音平静，仿佛在今气不错，“杨广一死，谁弑君，谁就是下公担这个骂名……老子不背。”
他看着长孙无忌：
“李渊不是一直喊着‘匡扶隋室’吗？让他去扶。等他进了长安，杀了杨郁，我再‘讨逆’——总之，这个屎盆子，让他去顶。”
长孙无忌沉默了。
他听懂了。
杨大毛这是要把李家当枪使，让他们去关中搅浑水，去背弑君的骂名。
而他自己，坐镇北方，坐收渔利。
“燕王好算计。”
良久，长孙无忌缓缓道。
“不是算计，是自保。”
杨大毛摆摆手，“老子一个山野出身之人，能混到今不容易。弑君这种遗臭万年的事，老子不干。但总得有人干，对不对？”
他看向长孙氏：
“你妹妹在我这儿，我不会亏待她。你帮我这个忙，等将来李渊真在关中站稳了，我送你回去，你还是李唐的功臣，长孙家的顶梁柱。”
长孙无垢忽然开口：
“兄长……答应吧。”
长孙无忌看向妹妹。
“乱世之中，能活着已是万幸。”
长孙无垢眼中含泪，“燕王既然答应不伤兄长性命，又愿放兄长回去……这已是大的恩情。”
她顿了顿，声音更轻：
“况且……秀宁妹妹和承业在这里。兄长难道真想看到，李家和杨家不死不休吗？”
这话戳中了长孙无忌的软肋。
李秀宁是李世民的亲妹妹，如今却是杨大毛的王妃，还生了儿子。
这两家，早就剪不断理还乱了。
良久，长孙无忌重重点头：
“我……写。”
“痛快！”
杨大毛拍桌，“高无庸！”
守在门外的高无庸推门进来，躬身：
“王爷。”
“从今起，长孙先生要什么给什么。纸笔不够就去买，饭菜按我定的标准，每必须有肉。”
杨大毛起身，“先生慢慢写，不着急。”
他走到门口，又回头：
“对了，写的时候多想想——哪些情报能写，哪些不能写。你是聪明人，懂我的意思。”
长孙无忌苦笑：
“无忌明白。”
杨大毛这才满意地离开，长孙氏看了兄长一眼，也跟了出去。
廊下，徐世积和魏征等候多时。
“主公，真要放李渊西进？”
徐世积低声问。
“放。”
杨大毛点头，“不但放，还要帮他一把——派人去太原，告诉李渊，我愿意卖他一万石军粮，换战马五百匹，生铁两万斤。”
魏征沉吟：
“价格呢？”
“按市价的三倍。”
杨大毛咧嘴，“他现在缺粮缺得眼红，三倍也得买。咱们拿了战马生铁，正好打突厥。”
徐世积皱眉：
“可若是李渊真在关中站稳……”
“站稳？”
杨大毛冷笑，“关中那么好站稳，李轨早统一下了。让他先去跟那些人拼个你死我活，等咱们收拾完突厥，再南下收拾残局。”
他顿了顿，正色道：
“更重要的一点——隋帝死后，下无主。李渊若在关中，必会拥立代王杨侑，挟子以令诸侯。”
“而咱们在北方，可以拥立萧后——她手里有杨广的密诏，名正言顺。”
徐世积和魏征对视一眼，都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撼。
这位主公，看着粗豪，算计起下大势来，竟如此深远。
“萧后那边……”魏征问。
“人已经在路上了，最迟初五到。”
杨大毛道，“我让狗蛋带三百骑去接。等她到了，安排在王府隔壁的宅子，派高无庸伺候。”
“那赵无咎……”
“也快到了。”
杨大毛眼中闪过精光，“这老太监手里有传国玉玺的下落。等玉玺到手……咱们就更名正言顺了。”
三月初五，雁门城南门。
萧后的车队终于抵达。
狗蛋率三百骑兵护卫在两侧，沿途百姓好奇张望，但都被士卒拦在十丈之外。
杨大毛亲自在城门口迎接。
他一身常服，只带了高无庸和几个亲卫。
马车停下，车帘掀起。
萧后探出身来，她穿着一身素色宫装，未施粉黛，四十出头的年纪，眼角已有细纹，但那股母仪下的气度仍在。
“臣，燕王杨大毛，恭迎娘娘。”
杨大毛抱拳行礼，不卑不亢。
萧后下车，打量着眼前这个男人。
比她想象中年轻，也比他想象汁…更像个草莽英雄，而非一方诸侯。
“燕王不必多礼。”
萧后轻声道，声音有些沙哑，“如今本宫……已不是什么娘娘了。”
“在臣心中，娘娘永远是娘娘。”
杨大毛侧身，“请，府邸已备好。娘娘先安顿下来，有什么需要，尽管吩咐。”
萧后点头，随他入城。
安排的宅子在王府隔壁，原是城中一个富商的别院，三进院子，不算奢华但精致。
杨大毛早命人收拾干净，配了八个丫鬟、四个婆子、六个护院——都是从王府里拨过去的可靠人手。
“这位是高无庸，我府里的总管。”
杨大毛介绍道，“娘娘在雁门期间，就由他伺候。有什么事，直接吩咐他。”
高无庸上前，躬身行礼：
“老奴见过娘娘。”
萧后看着这张苍白的太监脸，恍惚间想起了赵无咎。
她点点头：
“有劳高公公。”
“不敢。”
待萧后安顿下来，杨大毛告辞。
走到门口时，萧后忽然叫住他：
“燕王留步。”
“娘娘还有吩咐？”
萧后犹豫片刻，从怀中取出那枚“鎏金铜鱼”：
“此物……是陛下让我转交燕王的。”
杨大毛接过铜鱼，入手沉甸甸的。
他掂拎，点头：
“臣明白了。娘娘好生休息，明日臣再来请安。”
出了府门，杨大毛翻身上马，对高无庸道：
“去把如花叫来。”
半刻钟后，如花匆匆赶到王府书房。
“大毛哥，找我？”
如花行礼。
“坐。”
杨大毛指了指椅子，“交给你个任务——从侦查营挑二十个机灵的，暗中盯着萧后那处宅子。”
“不是要限制她自由，是要保护她安全，同时……看看有什么人接触她。”
如花点头：
“明白。还有呢？”
“赵无咎应该就这几到。”
杨大毛压低声音，“等他到了，你亲自带人去接，直接送到我这里，不要惊动任何人。”
“是！”
杨大毛望向南方，目光深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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