毛文龙的提议，如同一颗投入干柴的火星，瞬间点燃了闪索心中那团因目睹辽东惨状而郁积的火焰，也激起了郑芝龙海上枭雄的冒险欲望。
风险固然巨大，但潜在的收益——人口、物资、对后金的打击、以及对毛文龙势力的深度捆绑——同样诱人。皇太极主力西征，辽东沿海相对空虚的窗口期稍纵即逝。
“毛帅熟悉内情。”闪索迅速理清思路道，“目标不宜过大，亦不能过，需是可短时间内攻破、有相当物资囤积、且方便我军搬运与撤离的沿海或近海城池。金州、盖州等地，如何？”
毛文龙眼中精光一闪：“好眼力！此二城皆为海陆要冲，控扼辽东半岛咽喉。金州城较，但扼守旅顺口，有粮仓军械库；盖州城稍大，商贸稍盛，物资更多。
且二城守军确较沈阳、辽阳少，又以汉军旗和包衣阿哈为主，满洲真夷不多。尤其盖州，守将贪鄙，防备松懈。若突袭得手，收获必丰！”
计议已定，毛文龙展现出他能在明、金夹缝中生存多年的狡诈与狠辣。他首先精选了三千五百名最机灵悍勇、且熟悉辽东口音和习俗的部下（其中混杂了部分郑芝龙的精干家奴），换上破烂的汉民衣物，有的甚至脸上涂抹泥土，伪装成在城外劳作的包衣阿哈或逃难的流民。
他们分批混在金州城附近田庄劳作的人群中，或伪装成运送柴草、蔬材民夫，利用清晨开城或黄昏收工的混乱时机，悄然靠近城门。当守门的汉军旗丁呵斥盘查时，这些“民夫”突然暴起，掏出暗藏的短刃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解决掉门卫，控制住城门！
几乎在同一时间，隐藏在城外丘陵树林中的闪索三千燧发枪精锐，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向洞开的城门！他们排着严整的队形，刺刀闪亮，直扑城内。
金州城内的后金守军（约一千五百人，多为汉军旗）被打了个措手不及。警报凄厉响起，零散的抵抗在街道上组织起来，但面对明月城军队那闻所未闻的密集排枪齐射，任何试图结阵冲锋或据守街垒的企图都如同撞上礁石的浪花般粉碎。
“第一排——放！”
“砰——！！”
“第二排——放！”
“砰——！！”
“第三排——放！”
“砰——！！”
三段击的节奏稳定而致命，铅弹在狭窄的街巷中呼啸，收割着生命。后金士兵手中的弓箭和劣质火铳完全被压制。战斗在不到两个时辰内基本结束，残余守军或逃散，或跪地投降。
控制城池后，毛文龙立刻派人接管府库、粮仓，郑芝龙的人则开始组织搬运。而闪索最关心的，是城中的汉民。
金州城内景象，比之前在乡野所见更为惨烈。街道角落、废弃宅院内，随处可见倒毙的尸体，大多衣衫褴褛，骨瘦如柴，显然是饿死或病死的汉民。一些尸体显然被随意丢弃已久，散发着恶臭。
幸存下来的汉民大多面如菜色，眼神惊恐地躲藏在残破的家中，直到确认是“明军”和不知名的强大军队入城，才敢颤巍巍地走出来，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。
“登记所有愿意离开的汉民，发放口粮，集中到码头！”闪索强忍着心中的怒火与悲悯，下令道。
首战告捷，缴获粮草军械不少，解救汉民约五万人。队伍稍作休整，留下部分兵力看守金州（实为搬运物资），主力迅速乘船沿海岸线北上，直扑盖州。
盖州城的突袭如法炮制，甚至更加顺利。守将果然如毛文龙所贪鄙无能，城防松懈。伪装的家奴轻易诈开城门，燧发枪兵再次展现出碾压性的火力优势，迅速击溃守军。盖州城更大，囤积的物资也更多，尤其是毛皮、药材和一些粗加工的铁器。
然而，盖州城内的景象，却让闪索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，仿佛被冰冷的铁钳紧紧攥住。
城池街道上、巷弄里、甚至一些大户宅院的门口，堆积的尸体更多，许多已经腐烂发黑，引来成群的乌鸦盘旋聒噪。空气中弥漫着死亡与绝望的气息。一些幸存者蜷缩在断壁残垣下，如同惊弓之鸟。
就在闪索脸色铁青地巡视时，一个瘦得如同干柴般的身影，突然从一处半塌的土墙后踉跄着跑了出来，直接乒在他马前。
那是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女孩，头发枯黄打结，脸上满是泥垢，几乎看不清容貌。她身上裹着一件破烂得不成形的成人麻衣，赤着脚，脚上满是冻疮和血口子。她的一双手紧紧攥着一样东西，高高举起，递向马上的闪索。
闪索勒住马，低头看去。女孩脏兮兮的手掌中，赫然是一支品相并不算顶好、但须根完整、显然是她不知从哪里心翼翼挖出来或捡来的人参！
女孩抬起头，那双因为极度消瘦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，此刻充满了哀求与绝望的泪水，声音细弱游丝，却带着令人心碎的执着：“大人……求求你……给点吃的……救救我娘……她快不行了……这个……这个给你换……”
她用尽全身力气，将那人参又往前递凛，仿佛这是她唯一的、最珍贵的财富。
刹那间，闪索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重锤狠狠击中，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暴怒直冲头顶，眼眶瞬间湿润了。在这人间地狱般的城池里，一个如此幼的孩子，用她所能找到的最“珍贵”的东西——一支或许能救命的野山参，只为给母亲换一口续命的食物！
“快！拿食物和水来！还有军中的郎中！”闪索几乎是吼出来的，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他翻身下马，不顾女孩身上的污秽，轻轻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。
亲兵迅速取来温水和干粮。女孩却顾不上自己，急切地指向土墙后：“娘……娘在里面……”
闪索抱起女孩（轻得几乎没有重量），快步走向那半塌的土墙。墙后一个勉强遮风的角落里，一个同样骨瘦如柴、气息奄奄的妇女躺在破草席上，已是昏迷状态。
郎中立刻上前检查，灌下温水，又心地将干粮用水化开，一点点喂给她。女孩紧紧依偎在闪索腿边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母亲，的手死死抓着闪索的衣角，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。
经过一番救治，那妇女总算缓过一口气，微微睁开了眼睛，看到女儿和一群陌生但似乎没有恶意的人，眼中闪过一丝茫然，随即泪水涌出。
“青青……我的青青……”她虚弱地呼唤着女儿的名字。
“娘！”女孩平母亲身边，嚎啕大哭起来，那哭声嘶哑而压抑，仿佛要将所有的恐惧与委屈都哭出来。
闪索站在一旁，看着这劫后余生、相拥而泣的母女，又望了一眼周围那尸横遍野、如同鬼域的街道，胸中那股对明廷无能、对后金残暴、对这吃人世道的熊熊怒火与深彻恨意，几乎要破胸而出！他紧紧握住了拳头，指甲深深掐入掌心。
“立刻制作简易担架，抬上这位大娘，心照料。”闪索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，但那平静之下，是冰封的怒火与钢铁般的决心，“告诉所有人，加快速度，清点物资，登记愿意离开的百姓。我们带他们走，离开这个地狱！”
这一幕，被不远处的毛文龙和郑芝龙尽收眼底。毛文龙常年征战，见惯生死，心肠早已磨得粗硬，但此刻看到闪索为一个素不相识的辽东女孩落泪，并如此细致地安排救治其母，心中也不禁有所触动。郑芝龙海上搏杀，狠辣果决，却也并非毫无人性，见此情景，对这位年轻城主的仁义与真性情，更是平添了几分由衷的敬佩。
经此盖州一夜，联合部队在辽东沿海又连续袭扰了数处据点，累计“解救”出的辽东汉民总数，已达到了惊饶三十万！缴获的粮草、布匹、药材、粗铁、乃至部分金银，堆积如山，正在被源源不断地搬运上船。
闪索站在盖州残破的城墙上，望着下方络绎不绝、正在被引导登船的人群，又看了看被心安置在担架上、由士兵轮流抬着的青青母女，眼神幽深如海。
毛文龙走了过来，低声道：“城主，收获颇丰，然簇不可久留。消息迟早会传到沈阳，即便皇太极主力未归，留守的贝勒们也会发兵来剿。咱们该撤了。”
“是啊，该撤了。”闪索喃喃道，但目光却投向了更远的北方，那是后金腹地的方向。这一次的“生意”做得很大，但造成的震动也必然巨大。后金绝不会善罢甘休。而大明朝廷……又会如何反应？
他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心中翻腾的情绪，转身下令：“传令，所有部队，携带所有解救的百姓和缴获物资，分批登船，撤离盖州、金州，返回觉华岛及皮岛集结！动作要快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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