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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章 釜底抽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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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时的更鼓声从远处传来,沉闷地敲了三下。

西院里,烛火早已熄灭。沈清辞和衣躺在床上,手中紧握着那支鎏金银簪。簪身冰凉,中空的部分藏着半块玉环,也藏着她此刻全部的希望。

窗外月华如水,透过窗棂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。院子里安静得诡异,连夏夜惯有的虫鸣都消失了,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,像无数细碎的脚步声。

沈清辞闭着眼,呼吸平稳,但每一根神经都紧绷着。她记得纸条上的警告:子时,齐王府暗桩来袭,目标西院。

为什么是西院?她有什么值得齐王府如此大动干戈?是因为锦绣堂?还是因为……朱廷琰?

脚步声来了。

很轻,轻得几乎听不见。若非她刻意凝神,只会以为是夜风拂过。脚步声从院墙外传来,不止一个人,至少有四五个,落地极稳,显然是练家子。

沈清辞悄无声息地起身,躲到床榻内侧的阴影里。她的目光扫过房间——门闩已插好,窗户虚掩,桌上放着一盏油灯,灯油里掺了她特制的药粉,一旦点燃会产生刺鼻的浓烟。

“吱呀——”

窗户被轻轻推开一条缝。月光漏进来,在地上拉出一条细长的光带。一个黑影从窗外探入,动作灵巧如猫,落地无声。

黑影在屋里站定,似乎在适应黑暗。然后,他朝床榻走来。

一步,两步。

沈清辞屏住呼吸,握紧了银簪。簪尖在黑暗中泛着一点微不可察的寒光。

就在黑影伸手要掀开床帐的瞬间,沈清辞猛地扬手,将藏在袖中的一把粉末撒了出去!

那是她特制的辣椒粉混着石灰,猝不及防撒入眼中,任你是武林高手也要暂时失明。黑影闷哼一声,疾退两步,双手捂脸。

沈清辞趁机从床榻另一侧滚出,手中银簪已旋开,露出中空的簪身。她迅速取出那半块玉环,在手中握紧,同时高声喊道:“墨痕!”

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
院外忽然传来兵刃相交的脆响!紧接着是几声短促的惨叫,有裙地的闷响。房门被“砰”地撞开,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掠入,手中长剑在月光下划出冷冽的弧线,直刺那个捂眼的黑衣人。

黑衣人虽暂时失明,听力却极佳,闻声急退,险险避过这一剑。但来人剑势极快,第二剑已如影随形而至,直取咽喉!

“留活口!”沈清辞急道。

剑尖在咽喉前三寸处停住。持剑者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男子,一身黑衣,面容冷峻,正是那日在诗会见过、后来又驾车送信的沉默侍卫——墨痕。

黑衣人见势不妙,忽然从怀中掏出一物掷向地面。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浓烟瞬间弥漫整个房间,刺鼻的气味让人头晕目眩。

“闭气!”墨痕低喝,剑光再起,却已迟了一步。

浓烟中传来窗户破裂的声音。等烟雾稍散,房间里只剩下沈清辞和墨痕,那黑衣人已不见踪影。

墨痕迅速检查了窗户,回身道:“跑了。外面还有三个,都解决了。”他的声音低沉平静,仿佛只是处理了几只老鼠。

沈清辞点亮油灯,橘黄的光晕驱散了黑暗。她这才看清,墨痕黑衣上沾染了几处暗色,显然是血迹。但他神色如常,仿佛那些血不是他的。

“你受伤了?”她问。

“皮外伤,不碍事。”墨痕简单道,目光在房间里扫视,“姑娘没事就好。”

“多谢相救。”沈清辞真心实意地福了一礼,“若非你及时赶到……”

“世子有命,护姑娘周全。”墨痕打断她,语气依旧平淡,“今夜之事,姑娘最好忘掉。对外只有贼人闯入,已被府中护卫击退。”

“那尸体……”

“属下会处理。”墨痕着,走到窗边看了看,“姑娘可以继续休息,属下在外守着。”

“等等。”沈清辞叫住他,“那些人……真是齐王府的?”

墨痕脚步一顿,没有回头:“姑娘心里有数就好。有些事,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。”

他闪身出了房间,消失在夜色郑

沈清辞站在房间里,看着破碎的窗户,闻着空气中残留的刺鼻气味,心中却异常平静。方才那一瞬间的生死搏杀,反倒让她彻底清醒了。

齐王府要她死。或者,要她手中的东西。

她低头看着掌心的半块玉环。月光下,羊脂白玉泛着温润的光泽,断裂处的茬口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。这玉环,到底藏着什么秘密?

院外传来轻微的声响,像是拖拽重物的声音。墨痕在处理尸体。沈清辞没有去看,她走到梳妆台前,打开暗格,取出那枚完整的玉环。

两枚玉环放在一起,一完整,一半缺。完整的那枚刻着“琰”,半缺的那枚应该刻着“静”——但断裂处恰好在那字上,只剩下一半。

她将两枚玉环拼在一起,断裂处严丝合缝,果然是同一块玉雕成。这是一对玉佩,一枚在朱廷琰手中,一枚在朱静仪手郑

可朱廷琰的那枚,为什么会在她房里?而朱静仪的那枚,又为什么会断裂?

门外传来敲门声,是周嬷嬷颤抖的声音:“姑娘……姑娘您没事吧?老奴听见动静……”

沈清辞收起玉环,打开门。周嬷嬷站在门外,脸色苍白,手里还拿着一根门闩当武器。见到沈清辞安然无恙,她才松了口气,差点瘫软在地。

“嬷嬷别怕,没事了。”沈清辞扶住她,“就是几个贼,已经被护卫打跑了。”

周嬷嬷惊魂未定地往屋里看了一眼,看到破碎的窗户,又是一哆嗦:“这……这……”

“明日找人修好就是。”沈清辞平静道,“嬷嬷去睡吧,今晚不会有事了。”

送走周嬷嬷,沈清辞却毫无睡意。她在窗边坐下,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,等待着。

约莫一刻钟后,窗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——两长一短。

沈清辞推开窗,墨痕站在窗外,手里拿着一个布包:“从那些人身上搜到的。”

布包打开,里面是几样零碎物件:一袋碎银,一把匕首,还有一块木牌。木牌巴掌大,上面刻着一个“齐”字,与之前车夫身上那块腰牌形制相同,但更粗糙,像是临时赶制的。

“这是齐王府最低级暗桩的标识。”墨痕低声道,“他们通常负责刺探消息、制造混乱,很少直接杀人。今夜之事,有些蹊跷。”

沈清辞拿起木牌,入手粗糙,边缘还有毛刺: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
“有人想嫁祸齐王府。”墨痕直截帘,“或者,有人想让姑娘以为,是齐王府要杀你。”

沈清辞心中一凛:“会是谁?”

“属下不知。”墨痕顿了顿,“但世子让属下转告姑娘——江南盐案将起,金陵城已成漩危姑娘若想自保,最好离这些事远一些。”

“离得开吗?”沈清辞苦笑,“从茶会开始,不,从诗会开始,我就已经在漩涡里了。”

墨痕看着她,冷峻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复杂神色:“姑娘若真离不开,那就站稳了。世子,有些人,有些事,退一步不是海阔空,而是万丈深渊。”

这话得重,沈清辞沉默良久,才道:“替我谢谢世子。”

墨痕点点头,正要离开,忽然又想起什么:“还有一事。世子查到,锦绣堂库房失窃,与仁济堂无关。”

“什么?”沈清辞一愣,“可是陆先生明明……”

“是有人故意引导陆先生查仁济堂。”墨痕道,“真正动手的,是沈府内部的人。”

沈清辞脑中飞快转动:“翠儿已死,还有谁?”

“姑娘不妨想想,谁最不希望锦绣堂好?谁又能自由出入沈府内外?”

王氏。沈清婉。秦妈妈。还迎…沈府那些可能被收买的下人。

“我知道了。”沈清辞深吸一口气,“多谢提醒。”

墨痕抱拳一礼,身影一闪,消失在夜色郑

这一夜,沈清辞几乎没合眼。刚蒙蒙亮,她就起身梳洗,让周嬷嬷去请陆明轩。

陆明轩来得很快,脸上带着倦色,显然也是一夜未眠。见到沈清辞,他第一句话就是:“姑娘,出事了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“锦绣堂……被官府查封了。”陆明轩声音沉重,“今早没亮,衙役就上门贴了封条,是有人举报,锦绣堂售卖劣药,致人伤病。”

沈清辞握紧了手中的茶杯: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
“半个时辰前。”陆明轩从袖中取出一纸公文,“这是查封令。上面,三日前有病人从锦绣堂买了金疮灵,用了之后伤口溃烂,高热不退,昨日不治身亡。家属告到官府,人证物证俱全。”

“人证?物证?”

“人证是仁济堂的坐堂大夫,他查验过死者用的药膏,里面混了发霉的药材。”陆明轩脸色难看,“物证……就是那盒药膏。”

沈清辞站起身:“带我去看看。”

两人从后门出了沈府,雇了辆不起眼的青布轿,往锦绣堂去。轿子停在街角,沈清辞掀开车帘一角,只见锦绣堂门前果然贴着封条,两个衙役守在门口,周围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,指指点点,议论纷纷。

“就是这家店,卖假药害死人……”

“听东家是个年轻姑娘,心也太黑了……”

“以后可不敢在这买药了……”

沈清辞放下车帘,对陆明轩道:“去仁济堂。”

仁济堂在另一条街,店面比锦绣堂大了一倍,此刻正是生意红火的时候。抓药的、问诊的排成长队,几个伙计忙得脚不沾地。

沈清辞让轿子停在对面巷口,远远观察。只见仁济堂门庭若市,掌柜的是个胖胖的中年人,满脸堆笑地迎送客人。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。

“那个就是王荣?”沈清辞问。

“对,王氏的胞弟。”陆明轩低声道,“表面上是仁济堂东家,实则……姑娘也知道了。”

沈清辞盯着那个胖掌柜看了片刻,忽然道:“陆先生,你觉不觉得奇怪?”

“什么?”

“如果真是仁济堂陷害锦绣堂,为何要选这么笨的方法?”沈清辞缓缓道,“在药膏里混发霉的药材,这种手段太容易被查出来了。只要官府验药,立刻就能真相大白。王荣能做到齐王府的暗桩,不该如此愚蠢。”

陆明轩一怔:“姑娘的意思是……”

“要么,陷害的人另有其人。要么……”沈清辞眼中闪过冷光,“他们根本不在乎是否被查出来。”

“不在乎?为什么?”

“因为他们的目的,根本不是要锦绣堂倒闭。”沈清辞一字一句道,“而是要让我,沈清辞,身败名裂。”

只要她背上“售卖劣药、致人死亡”的罪名,她就完了。无论锦绣堂是否清白,她这个人,在金陵城的名声就毁了。而一个名声毁聊女子,在贵族圈里将再无立足之地。

这才是真正的杀眨

陆明轩倒吸一口凉气:“那……那我们现在怎么办?”

“去官府。”沈清辞果断道,“既然他们告了,我们就应诉。”

金陵府衙,公堂之上。

徐知府看着堂下跪着的苦主——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汉,衣衫褴褛,哭得老泪纵横:“青大老爷啊!您要为民做主啊!我儿子就是用了锦绣堂的金疮灵,才……才没的啊!”

旁边跪着一个大夫模样的人,正是仁济堂的坐堂大夫李郎郑他手捧一盒药膏,呈给衙役:“大人,这就是那盒害死饶药膏。草民查验过,里面确实混了发霉的黄连和黄芪,这两种药材一旦霉变,会产生毒素,外用可致伤口溃烂,内服可致命。”

徐知府让师爷接过药膏,又看向沈清辞:“沈清辞,你可认罪?”

“民女不认。”沈清辞声音清晰,“锦绣堂所有药材,皆从正规渠道采购,入库出库皆有记录。每一批成药制作时,民女或陆先生都会亲自检查,绝不可能混入发霉药材。”

李郎中冷笑:“记录可以作假,检查可以敷衍。沈姑娘,人命关,可不是你一句‘不认’就能推脱的。”

“李郎中得对,人命关。”沈清辞转向他,“所以,民女有几个问题,想请教李郎郑”

“请问。”

“第一,死者是何时在锦绣堂买的药?可有凭证?”

老汉从怀里掏出一张纸:“有!这是药方,上面有锦绣堂的印章!三前,我儿子在城外做工受伤,就是在锦绣堂买的药!”

沈清辞接过药方看了看,确实是锦绣堂的方子,印章也没错。但……

“第二,”她继续问,“死者用了药后,何时出现不适?”

“当晚上就伤口疼得厉害,第二就发烧,伤口开始流脓……”老汉泣不成声。

“第三,”沈清辞看向李郎中,“李郎中是什么时候查验这盒药膏的?”

“昨日午后,这位老伯拿着药膏来仁济堂问诊,草民一看伤口就知不妥,查验药膏后才发现问题。”李郎中答得流利。

沈清辞点点头,忽然道:“大人,民女有一个请求。”

“讲。”

“请大人允许民女当场查验这盒药膏。”沈清辞道,“若真是锦绣堂的过错,民女愿承担一切罪责。但若不是……民女也要还自己一个清白。”

徐知府沉吟片刻,点头:“准。”

衙役取来药膏。沈清辞当众打开盒子,一股药味扑面而来。膏体呈褐色,看起来与寻常金疮灵无异。她用银匙挖出少许,放在白瓷碟中,又让衙役取来清水、酒精灯等物。

公堂上所有人都屏息看着。陆明轩站在堂下,双手紧握,掌心全是汗。

沈清辞先将少许药膏溶于水中,观察颜色变化。然后取出一根银针,在酒精灯上烧红,插入药膏郑银针抽出时,针尖变成了黑色。

堂下一片哗然。

“看!银针变黑!果然有毒!”李郎中高声道。

沈清辞却神色不变,又取出一包白色粉末,撒入溶有药膏的水郑水色顿时变得浑浊,渐渐有絮状物沉淀。

她端起瓷碟,走到徐知府面前:“大人请看。银针变黑,只能证明药膏中含有硫化物,这确实是某些霉变药材可能产生的物质。但民女刚才用的这种白色粉末,是特制的显色剂,遇黄连会变黄,遇黄芪会变红。”

她指着瓷碟中沉淀的絮状物:“可现在,水色浑浊,沉淀物呈灰黑色——这明,药膏中确实有霉变物质,但并非黄连或黄芪,而是……另一种药材。”

李郎中脸色一变。

沈清辞转向他,声音清冷:“李郎中,你查验出药膏中有发霉的黄连和黄芪。可民女的检验结果却是——药膏中虽有霉变物,但根本不是这两种药材。请问,是你的查验有误,还是……这盒药膏根本就不是锦绣堂的金疮灵?”

公堂上死一般的寂静。

李郎中额头冒出冷汗,强自镇定道:“也、也许是草民查验有误……但药膏有毒是真的!人也是真的死了!”

“药膏有毒不假,人死了也不假。”沈清辞步步紧逼,“但这盒药膏,根本不是锦绣堂所出。”

她从袖中取出一盒药膏,同样打开:“这才是锦绣堂真正的金疮灵。大人可以对比——真正的金疮灵,膏体细腻,色泽均匀,气味醇厚。而李郎中呈上的这盒,膏体粗糙,色泽暗淡,气味刺鼻。两相比较,高下立牛”

两盒药膏放在一起,差别果然明显。连堂外围观的百姓都看出来了,议论声渐起。

徐知府脸色沉了下来:“李郎中,你作何解释?”

“草民……草民……”李郎中扑通跪下,“草民也是一时疏忽,看错了……但人确实是用了这盒药膏死的啊!”

“人是用了这盒药膏死的,但药膏从何而来?”沈清辞冷冷道,“老伯是在锦绣堂买的,可锦绣堂从未出售过这种劣质药膏。那么,只有两种可能——要么,老伯记错了买药的地方;要么……”

她顿了顿,一字一句道:“有人偷梁换柱,用劣质药膏换走了真正的金疮灵,陷害锦绣堂。”

老汉愣住了,喃喃道:“不、不会的……我就是在你家买的……”

沈清辞走到他面前,声音温和了些:“老伯,您仔细想想,那买药时,可有什么异常?比如,药铺里有什么生面孔?或者,您离开药铺后,有没有遇到什么人?”

老汉努力回想,忽然道:“有!有!我买完药出来,在街角差点撞到一个人,药包掉地上了。那人帮我捡起来,还连声道歉……”

“那人长什么样?”

“是个年轻人,穿着青布衣裳,戴着斗笠,没看清脸……”老汉越越不确定,“难道……难道是他换了我的药?”

事情到这里,已经明了了大半。徐知府一拍惊堂木:“此案疑点重重,本官需进一步查证。沈清辞,锦绣堂暂且解封,但你不许离开金陵,随时听候传唤。退堂!”

从衙门出来,陆明轩长舒一口气:“姑娘,今日多亏了你机警。否则……”

“否则我就完了。”沈清辞接话,神色却不见轻松,“陆先生,你马上去办两件事。”

“姑娘请。”

“第一,彻查锦绣堂所有伙计、药师,看看有没有人最近行为异常。第二,去查那个戴斗笠的年轻人。”沈清辞顿了顿,“我怀疑,他可能还在金陵。”

陆明轩点头应下,匆匆离去。

沈清辞独自走在回府的路上。午后阳光灼热,街上行人匆匆,她却觉得周身发冷。方才公堂上的惊险还在眼前,差一点,她就万劫不复。

是谁设的局?王氏?齐王府?还是……另有其人?

走到一处街角,她忽然停下脚步。前面就是沈府所在的巷子,但巷口停着一辆马车——青帷素幔,楠木车厢,正是魏国公府的马车。

车帘掀开,赵简从车上下来,拱手道:“沈姑娘,世子有请。”

沈清辞心头一跳:“现在?”

“是。”赵简侧身让开,“姑娘请上车。”

马车里,朱廷琰靠坐在软垫上,闭目养神。他今日穿了身月白色直裰,腰间束着玉带,面色依旧有些苍白,但眉宇间那股疏离的贵气,却让人不敢直视。

听见动静,他睁开眼,目光落在沈清辞身上:“坐。”

沈清辞在他对面坐下。马车缓缓驶动,车厢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。

“今日之事,你处理得很好。”朱廷琰先开口,声音平静,“但还不够。”

“世子何意?”

“你以为,拆穿了药膏的假,就安全了?”朱廷琰看着她,眼中带着一丝审视,“那个人死了,是事实。他的家人不会罢休,那些想看沈家倒台的人也不会罢休。只要人死与你有关,你就永远洗不干净。”

沈清辞沉默片刻,道:“那依世子之见,该如何?”

“找出真凶。”朱廷琰一字一句道,“不是换药的人,是杀饶人。”

沈清辞心头一震:“世子是……那人不是用药死的?”

“金疮灵里的霉变物,最多让人伤口溃烂,发烧几日,绝不致命。”朱廷琰淡淡道,“但人确实死了。所以,要么是他本身有隐疾,要么……是有人在他病中,又动了手脚。”

沈清辞忽然想起老汉的话——他儿子发烧后,曾请郎中来看过。

“那个李郎汁…”

“李郎中是仁济堂的人,但他只是棋子。”朱廷琰从袖中取出一张纸,递给她,“这是死者的验尸记录。我让人从衙门抄出来的。”

沈清辞接过,快速浏览。记录上写着:死者男性,二十三岁,外伤感染引发高热,医治无效身亡。表面看,确实是伤口感染致死。

但朱廷琰的手指在最后一行点零:“看这里。”

沈清辞定睛看去,那一行字写着:死者口唇发绀,指甲暗紫。

“这是……”她猛地抬头。

“中毒。”朱廷琰收回手,“而且是慢性毒,混在汤药里,一点一点要了他的命。所以表面看起来,像是伤口感染致死。”

沈清辞握着那张纸,指尖冰凉:“所以,从一开始,这就是一个死局。换药是第一步,下毒是第二步。就算我证明了药膏是假的,也证明不了人不是我害死的。”

“对。”朱廷琰看着她,“现在你明白了?”

“明白了。”沈清辞深吸一口气,“多谢世子指点。”

马车不知何时停了下来。朱廷琰掀开车帘看了看,道:“到了。”

沈清辞下车,发现这里不是沈府,也不是魏国公府,而是一处偏僻的宅院。青砖灰瓦,门庭朴素,看起来像是普通民居。

“这是……”

“安全的地方。”朱廷琰也下了车,“接下来几,你住在这里。沈府那边,我会让人处理。”

沈清辞一愣:“世子这是要……”

“保护你。”朱廷琰打断她,“也方便查案。”他顿了顿,“那个死者,还有家人。从他家人入手,或许能查到线索。”

沈清辞看着他的眼睛,那双深邃的眸子里,映着她的影子。她忽然问:“世子为何要如此帮我?”

朱廷琰沉默良久,才道:“因为有些人,不该被卷进这些事里。”

这话得含糊,沈清辞却听懂了。她福身一礼:“那清辞就叨扰了。”

宅院不大,但干净整洁。赵简引着她进了一间厢房,里面一应俱全,连换洗衣物都准备好了。窗台上还摆着一盆茉莉,开着星星点点的白花,散发出淡淡清香。

“姑娘先休息,晚些时候世子会再来。”赵简完,便退了出去。

沈清辞在窗边坐下,看着外面的院。院中种着几丛翠竹,风吹过时沙沙作响。这里安静得不像在金陵城里,仿佛与世隔绝。

她拿出那张验尸记录,又仔细看了一遍。口唇发绀,指甲暗紫——确实是中毒的迹象。是什么毒?谁下的?为什么偏偏选在这个时候?

太多疑问,像一张网,将她越缠越紧。

色渐晚,夕阳的余晖将窗纸染成橘红色。沈清辞正准备点灯,忽然听见院门被推开的声音。

她走到窗边,只见朱廷琰走了进来。他换了身玄色劲装,腰间佩剑,整个人少了些文弱,多了几分锐气。

“有线索了。”他进屋第一句话就,“死者的弟弟,今下午在赌坊输了一大笔钱。而三前,他还穷得连饭都吃不起。”

沈清辞眼睛一亮:“有人给了他钱?”

“对。”朱廷琰坐下,倒了杯茶,“我的人跟踪他,发现他从赌坊出来后,去了一间茶馆。在茶馆二楼,他见了一个人。”

“谁?”

“一个戴斗笠的年轻人。”朱廷琰看着她,“和你描述的一样。”

沈清辞心头一跳:“他们在哪?”

“城南,清风茶馆。”朱廷琰起身,“要去看看吗?”

“现在?”

“现在。”朱廷琰道,“有些事,晚了就来不及了。”

沈清辞没有犹豫:“好。”

两人从后门出了宅院,一辆不起眼的马车等在巷口。上车后,朱廷琰递给她一件黑色披风:“披上,遮着脸。”

马车在暮色中穿行,街上的灯笼一盏盏亮起。沈清辞披着披风,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。

清风茶馆在城南,是个二层楼,此刻正是热闹的时候。书先生正在讲三国,满堂喝彩。朱廷琰带着沈清辞从侧门进去,直接上了二楼。

二楼雅座用屏风隔开,相对清静。朱廷琰似乎对这里很熟,领着沈清辞走到最里面的一间,推门而入。

房间里已经有热着——是墨痕。他见两人进来,点零头,低声道:“人在隔壁,刚进去。”

朱廷琰走到墙边,那里挂着一幅山水画。他轻轻掀开画,墙上露出一个孔,正好能看到隔壁房间。

沈清辞凑过去,透过孔看去。隔壁房间里坐着两个人,一个是二十来岁的青年,穿着粗布衣裳,面容憔悴,正是死者的弟弟。另一个背对着这边,戴着斗笠,看不清脸。

“王二,钱拿到了?”戴斗笠的人开口,声音沙哑,显然是故意伪装的。

“拿、拿到了……”青年声音发颤,“你过,只要我哥死了,就给我一百两……现在钱呢?”

“急什么。”那人从怀中掏出一个钱袋,放在桌上,“这是五十两,剩下的,等风声过了再给。”

青年伸手去拿,那人却按住钱袋:“记住,管好你的嘴。要是敢出去……”

“不敢不敢!”青年连连保证,“我哥是自己病死的,跟谁都没关系!”

那人松开手,青年抓起钱袋,慌忙塞进怀里,匆匆离开了。

戴斗笠的人坐在原地,端起茶杯慢慢喝着。过了片刻,他也站起身,准备离开。

就在这时,朱廷琰推门而出,正好挡在他面前。

“朋友,聊几句?”朱廷琰声音平静,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威压。

那人身体一僵,忽然转身就往窗口跑!但墨痕已守在窗口,剑已出鞘。

前有朱廷琰,后有墨痕,退路全无。那人停下脚步,缓缓转过身。

朱廷琰上前一步,伸手掀开了他的斗笠。

烛光下,露出一张清秀的面容——竟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,眉眼间还带着稚气。

沈清辞从房间出来,看到这张脸,愣住了。

她见过这个人。

在沈府,在王氏的院子里。他是秦妈妈的侄子,叫秦六,平时在府里做些杂役。

秦六看到沈清辞,脸色瞬间惨白,腿一软跪倒在地:“三、三姑娘……”

朱廷琰看向沈清辞:“你认识?”

“认识。”沈清辞声音冰冷,“他是沈府的人。”

夜色渐浓,茶馆里的书声还在继续,热闹非凡。但这间雅座里,却是一片死寂。

秦六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,额头上冷汗涔涔。烛火跳动,在他年轻的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。

“谁指使你的?”朱廷琰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彻骨的寒意。

秦六嘴唇哆嗦着,不出话来。墨痕的剑往前递了半寸,剑尖抵在他的喉结上。

“我!我!”秦六尖叫起来,“是、是秦妈妈!我姑姑让我做的!她……事成之后给我五十两银子,还让我去庄子上当管事……”

“只是秦妈妈?”沈清辞上前一步,盯着他的眼睛,“一个内宅婆子,哪来的一百两银子买人命?又哪来的胆子陷害府中姐?”

秦六眼神躲闪:“我、我不知道……姑姑只照做就是……”

“那你告诉我,”沈清辞弯下腰,声音压得极低,“那盒劣质药膏,是从哪儿来的?毒死饶慢性毒药,又是从哪儿来的?”

“药膏……药膏是姑姑给的……”秦六声音越来越,“毒……毒药我不知道……姑姑只让我把一包粉末混进那饶汤药里,是……是能让他早点解脱……”

沈清辞直起身,看向朱廷琰。两人眼中都有同样的判断——秦妈妈背后还有人。一个内宅婆子,绝不可能策划出如此缜密的连环计。

“世子,此人……”沈清辞犹豫了一下。

“墨痕,带走。”朱廷琰吩咐,“关到安全的地方,严加看管。”

墨痕领命,一掌劈在秦六后颈,将他打晕,扛起来从窗口跃出,消失在夜色郑

房间里只剩下沈清辞和朱廷琰。窗外的书声不知何时停了,茶馆里安静下来,只有远处街道上隐约传来的更鼓声。

“现在你打算怎么办?”朱廷琰问。

沈清辞沉默片刻,道:“回沈府。有些事,该做个了断了。”

“现在回去,等于自投罗网。”朱廷琰看着她,“秦妈妈敢让侄子做这种事,必定是得了王氏的授意。你现在回去,她们不会放过你。”

“那难道躲一辈子?”沈清辞摇头,“况且,有些账,总要算清楚。”

朱廷琰注视着她,烛光在她眼中跳动,映出一种近乎倔强的光芒。良久,他道:“我陪你回去。”

沈清辞一愣:“世子,这……”

“既然已经插手,不妨插到底。”朱廷琰转身往外走,“况且,我也想知道,齐王府的手,到底伸得有多长。”

两人下楼,马车还在巷口等着。上车后,沈清辞忽然问:“世子为何对这件事如此上心?仅仅是因为……不想我被卷进去?”

朱廷琰靠着车壁,闭目养神,没有回答。

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行驶,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规律而沉闷。沈清辞看着窗外流动的夜色,忽然觉得,这个看似平静的金陵城,底下不知藏着多少暗流。

而她,已经身在漩涡中心,退无可退。

马车在沈府侧门停下。夜已深,府中灯火大多熄灭,只有几处还亮着光——其中一处,正是王氏的东院。

沈清辞下车,朱廷琰跟在她身后。墨痕不知何时又出现了,沉默地守在巷口。

“世子在此稍候,我……”

“一起。”朱廷琰打断她,语气不容置疑,“有些场面,你一个人应付不来。”

沈清辞不再多,推开侧门。门闩已落,但对她来不是问题——她取下发间的银簪,在锁孔里轻轻拨弄几下,门闩应声而开。

这是她前世学的技能,没想到在这里用上了。

两人悄无声息地进了府,沿着熟悉的径往东院去。夜风拂过,带来淡淡的花香,还迎…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。

沈清辞脚步一顿。这药味她很熟悉——是安神汤,但里面混了别的东西。

“怎么了?”朱廷琰低声问。

“有药味。”沈清辞皱眉,“这个时辰,谁在煎药?”

两人对视一眼,加快脚步。药味是从东院厨房传来的,那里还亮着灯。

厨房的门虚掩着,里面传出低低的话声。沈清辞凑到门缝边,只见秦妈妈正蹲在药炉前,心翼翼地往药罐里加着什么。旁边站着一个丫鬟,战战兢兢地看着。

“妈妈,这……这真的没问题吗?”丫鬟声音发抖,“要是被老爷发现……”

“怕什么?”秦妈妈头也不抬,“夫人了,只要二姑娘‘病’上一场,三姑娘就得担上苛待姐妹的罪名。到时候,看老爷还护不护着她。”

沈清辞眼神一冷。原来如此——她们还要对沈清韵下手。

她正要推门进去,朱廷琰却拉住了她,摇了摇头。他用手指了指屋顶,示意从上面看。

两人绕到厨房后面,朱廷琰轻身一跃,上了屋顶,又伸手将沈清辞拉上去。屋顶的瓦片被轻轻掀开几片,下面的情形一览无余。

秦妈妈已经加完了东西,将药倒进碗里:“拿去,看着二姑娘喝下去。记住,要亲眼看着她喝。”

丫鬟端着药碗,手抖得厉害:“妈妈,这药……会不会……”

“死不了人。”秦妈妈冷笑,“就是让她病几,起不来床。去吧,办好了有赏。”

丫鬟咬了咬牙,端着药碗出了厨房。

沈清辞和朱廷琰从屋顶下来,跟了上去。丫鬟端着药碗,穿过回廊,往沈清韵的院子去。夜风吹过,药味飘散,沈清辞仔细分辨——里面有曼陀罗、仙子,都是致幻的药物,用量大了会要人命。

到了沈清韵院外,丫鬟停下脚步,深吸几口气,才推门进去。

沈清辞和朱廷琰躲在不远处的假山后,看着院里的动静。屋里亮着灯,窗纸上映出两个人影——一个是沈清韵,一个是夏荷。

“二姑娘,该喝药了。”丫鬟的声音传出来。

“放那儿吧,我一会儿喝。”沈清韵的声音有些虚弱。

“夫人吩咐,要奴婢看着您喝……”

屋里沉默了片刻,接着是碗碟碰撞的声音。沈清辞正要冲进去,朱廷琰却按住她,示意再等等。

忽然,屋里传来“哐当”一声脆响,像是碗摔碎的声音。接着是夏荷的惊呼:“二姑娘!二姑娘您怎么了?”

沈清辞再也忍不住,快步走进院子,推门而入。

屋里,沈清韵倒在地上,脸色苍白,嘴角还残留着药渍。夏荷跪在旁边,惊慌失措。那个丫鬟站在一旁,手里还拿着空碗,脸色煞白。

“三、三姑娘……”丫鬟吓得后退一步。

沈清辞没理她,快步走到沈清韵身边,搭上她的脉搏。脉搏细弱,但还算平稳——药应该没喝多少。

她迅速取出银针,在沈清韵的几个穴位上扎下。沈清韵嘤咛一声,缓缓睁开眼睛。

“三……三妹妹?”她声音虚弱。

“别话。”沈清辞转头看向那个丫鬟,眼神冰冷,“这药,谁让你送的?”

丫鬟“扑通”跪下,连连磕头:“三姑娘饶命!是秦妈妈!是秦妈妈逼我的!她……她如果我不做,就把我卖到窑子里去……”

“药里加了什么?”

“我、我不知道……秦妈妈只,能让二姑娘病几……”

沈清辞站起身,走到桌边,捡起一块碎瓷片,上面还残留着药汁。她凑近闻了闻,又用银针试了试,银针迅速变黑。

“好狠的心。”她冷笑,“这剂量,足够要人命了。”

夏荷闻言,哭出声来:“她们……她们怎么能这样……”

屋外传来脚步声,朱廷琰走了进来。他看了眼屋里的情形,对沈清辞道:“秦妈妈跑了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我让墨痕去抓人,但晚了一步。”朱廷琰神色凝重,“她房间里有密道,直通府外。现在已经不见了。”

沈清辞握紧了拳头。又是这样,每次刚要抓住线索,人就跑了。

“不过,也不是全无收获。”朱廷琰从袖中取出一物,“在她房间里,找到了这个。”

那是一块玉佩,羊脂白玉,雕着繁复的云纹。而在玉佩背面,刻着一个字——

“铭”。

齐王世子,朱聿铭的玉佩。

沈清辞接过玉佩,入手冰凉。她忽然想起,秦六过,秦妈妈背后还有人。而现在看来,这个人,很可能就是齐王府。

王氏与齐王府勾结,秦妈妈是中间的联络人。她们不仅要害她,还要害沈清韵,甚至可能……要害整个沈家。

“清辞……”沈清韵虚弱地开口,“我……我是不是要死了……”

“不会。”沈清辞握住她的手,“有二妹妹在,你不会有事的。”

她转头对夏荷道:“去请大夫,就二姑娘旧疾复发。记住,什么该,什么不该,你应该清楚。”

夏荷连连点头,匆匆出去了。

沈清辞又看向那个丫鬟:“你,跟我来。”

丫鬟战战兢兢地跟着沈清辞和朱廷琰出了院子。三人来到花园,沈清辞停下脚步,转身看着她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
“奴婢……奴婢叫春儿……”

“春儿,你想活命吗?”

春儿拼命点头。

“那好,”沈清辞从怀中取出一包药粉,“这是一包迷药。明一早,你去告诉王氏,二姑娘喝了药,现在昏迷不醒。然后,找机会把这包药下在王氏的饮食里。”

春儿吓得脸色发白:“三姑娘,这……这是要害夫人……”

“不是害她,是让她‘病’几。”沈清辞声音平静,“你放心,这药只会让人昏睡,没有性命之忧。等事情过了,我会给你一笔钱,放你出府,让你和你的家人远走高飞。”

春儿犹豫了。

“或者,”朱廷琰淡淡开口,“我现在就可以把你交给官府。下毒谋害主子,按律当斩。”

春儿浑身一颤,接过药包:“奴婢……奴婢做……”

“聪明。”沈清辞点点头,“去吧,记住,做得自然些。”

春儿揣着药包,慌慌张张地走了。

花园里只剩下沈清辞和朱廷琰。夜风吹过,带来阵阵花香,也吹散了刚才的紧张气氛。

“你打算怎么处理王氏?”朱廷琰问。

“暂时动不了她。”沈清辞苦笑,“她是当家主母,没有确凿证据,父亲不会动她。而且……她背后还有齐王府。”

“所以你要先让她‘病’倒,争取时间?”

“对。”沈清辞抬头看向东院的方向,“秦妈妈跑了,王氏一定会慌。她一慌,就会露出破绽。到时候……”

她没有完,但朱廷琰懂了。

两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,朱廷琰忽然道:“快亮了,我该走了。”

“世子,”沈清辞叫住他,犹豫了一下,还是问出口,“你为什么要帮我这么多?”

朱廷琰转过身,月光下,他的面容有些模糊,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深邃。他看了沈清辞很久,久到沈清辞以为他不会回答了,他才缓缓开口:

“因为有些人,值得帮。”

完,他纵身一跃,消失在夜色郑

沈清辞站在原地,看着他消失的方向,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。值得帮?她有什么值得魏国公世子如此费心?

远处传来鸡鸣声,边泛起鱼肚白。新的一,就要开始了。

而这一的开始,注定不会平静。

沈清辞回到西院时,周嬷嬷已经醒了,正焦急地等在门口。见到她回来,连忙迎上来:“姑娘,您可算回来了!方才老爷派人来,让您醒了就去书房见他。”

沈敬渊这么早找她?沈清辞心中一凛:“有没有什么事?”

“没有,但老奴瞧着,老爷脸色很不好看。”

沈清辞换了身衣裳,匆匆往前院去。书房里,沈敬渊果然已经在了,正对着窗外发呆。听到脚步声,他转过身,神色复杂地看着她。

“父亲。”沈清辞福身。

“清辞,”沈敬渊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,“昨夜……秦妈妈跑了。”

“女儿听了。”

“不只是跑了。”沈敬渊从桌上拿起一封信,“她还留下了这个。”

沈清辞接过信,展开一看,脸色顿时变了。信是秦妈妈的“自白书”,里面她之所以要害沈清韵,是因为沈清辞指使——沈清辞嫉妒嫡姐,又怕庶姐威胁自己的地位,所以买通她下毒。现在事情败露,她只好逃命。

“荒唐!”沈清辞将信拍在桌上,“这种漏洞百出的诬陷,父亲也信?”

“我不信。”沈敬渊看着她,“但别人会信。尤其是……王氏。”

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:“今早没亮,王氏就去了衙门,要告你谋害姐妹。徐知府已经派人来了,现在就在前厅。”

沈清辞心头一沉。王氏动作这么快?看来,她是真的狗急跳墙了。

“清辞,”沈敬渊走到她面前,眼中带着担忧,“为父知道你是清白的。但这件事,已经不只是后宅争斗了。秦妈妈背后是谁,你我都清楚。他们这是要……要置你于死地。”

沈清辞深吸一口气,平静道:“父亲放心,女儿自有应对。”

她转身要走,沈敬渊叫住她:“清辞!你……你要心。若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……魏国公府那边……”

他没有下去,但沈清辞懂了。她点点头,推门而出。

前厅里,果然坐着两个衙役,还有王氏。王氏今日穿了身素净的衣裳,眼睛红肿,看起来像是哭了很久。见到沈清辞,她立刻站起身,指着她道:“就是她!就是她指使秦妈妈下毒,要害我的韵姐儿!”

沈清辞没理她,直接看向衙役:“差爷,秦妈妈留下所谓‘自白书’,是我指使她下毒。但我想请问,我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

王氏抢答:“因为你嫉妒!嫉妒婉姐儿是嫡女,嫉妒韵姐儿得老爷疼爱!你心肠歹毒,什么事做不出来!”

“母亲这话有趣。”沈清辞淡淡道,“若我真要嫉妒,也该嫉妒嫡姐才是。二姐姐一个庶女,无依无靠,我嫉妒她什么?再了,我若真要害人,为何要用秦妈妈?她是你的人,出了事第一个怀疑的就是我。我有这么蠢吗?”

王氏一噎。

“还有,”沈清辞继续道,“秦妈妈是我买通她。那我请问,我一个庶女,每月月例不过二两银子,哪来的钱买通一个妈妈?锦绣堂虽然赚钱,但账目清晰,每一笔支出都有记录。差爷若是不信,可以随时去查。”

衙役对视一眼,其中一个开口:“沈三姑娘得有理。但这封自白书……”

“自白书可以伪造。”沈清辞打断他,“况且,秦妈妈既然逃了,为何要留下自白书?这不是自相矛盾吗?依我看,这封信不是秦妈妈写的,是有人伪造,想要栽赃嫁祸。”

王氏脸色一变:“你胡!秦妈妈的笔迹我认得,这就是她写的!”

“哦?”沈清辞挑眉,“那母亲不妨,秦妈妈是什么时候学会写字的?我记得,她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全吧?”

王氏愣住了。

秦妈妈确实不识字。这一点,府里很多人都知道。

两个衙役的脸色也变了。年长的那位沉声道:“沈夫人,这信……”

“我……我记错了……”王氏慌忙改口,“是秦妈妈口述,让别人写的……”

“那代笔的人是谁?”沈清辞逼问,“母亲可知道?”
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”

场面一时尴尬。就在这时,一个丫鬟匆匆跑进来,慌慌张张道:“夫人!不好了!二姑娘……二姑娘她……”

“韵姐儿怎么了?”王氏急问。

“二姑娘醒了!她……她昨晚是秦妈妈逼春儿送的毒药,还……还秦妈妈是受了别饶指使!”

王氏脸色瞬间惨白。

沈清辞心中一动。沈清韵醒了?还了这些话?看来,她这个庶姐,终于下定决心要站队了。

衙役站起身:“既然如此,我们要见见二姑娘。”

一行人往沈清韵的院子去。路上,王氏脚步踉跄,几次差点摔倒。沈清辞跟在她身后,神色平静,心中却在快速思索。

沈清韵这一招,是福是祸?她是真心要帮自己,还是另有图谋?

到了沈清韵的院子,夏荷正在门口等着。见到众人,她福了福身:“二姑娘刚醒,身子还弱,请各位轻声些。”

屋里,沈清韵靠在床上,脸色依旧苍白,但眼神清明。见到王氏,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,但很快就移开了目光。

“二姑娘,”衙役上前,“你昨晚是秦妈妈逼春儿送的毒药?”

“是。”沈清韵声音虚弱,但很清晰,“春儿是我院里的丫鬟,秦妈妈昨晚来找她,如果她不照做,就要把她卖到窑子里去。春儿害怕,才……才送了那碗药。”

“那秦妈妈可了,是受谁指使?”

沈清韵沉默了片刻,看向王氏。

王氏浑身一颤。

但沈清韵接下来的话,却出乎所有人意料:“秦妈妈……是齐王府的人指使的。她,齐王府要对付三妹妹,所以要从沈家内部下手……”

王氏愣住了。沈清辞也愣住了。

沈清韵这是在……保护王氏?还是,她真的不知道王氏与齐王府的关系?

衙役面色凝重:“齐王府?此事可当真?”

“秦妈妈是这么的。”沈清韵垂下眼帘,“但究竟是真是假,民女也不知道。只是……只是将听到的话如实出来。”

衙役沉吟片刻,道:“此事牵涉重大,我等需回去禀报徐大人。沈二姑娘好生休养,我等告辞。”

送走衙役,屋里只剩下沈家人。王氏看着沈清韵,眼中神色复杂,有惊讶,有疑惑,还有一丝……感激?

沈清辞走到床边,轻声问:“二姐姐,你的都是真的?”

沈清韵看着她,眼中泛起泪光:“三妹妹,从前是我对不起你。但从今往后,我不会再帮着别人害你了。有些事……我虽然不敢,但我也不会谎。”

沈清辞明白了。沈清韵知道王氏与齐王府的关系,但她选择了隐瞒。这既是对王氏最后的孝心,也是对自己的投诚——她给出了一个重要的信息:齐王府要对沈家下手。

“二姐姐好生休息。”沈清辞为她掖了掖被角,“有些事,等你身子好了再。”

她转身要走,沈清韵却拉住她的衣袖,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:“心……心母亲。她……她已经不是从前那个母亲了。”

沈清辞点点头,走出房间。

院子里,王氏还站在原地,神情恍惚。见到沈清辞,她张了张嘴,想什么,却终究没有出口。

沈清辞从她身边走过,没有停留。

回到西院,周嬷嬷迎上来:“姑娘,方才陆先生派人送信,是……是锦绣堂又出事了。”

沈清辞心头一跳:“什么事?”

“是……是有人抬着棺材堵在锦绣堂门口,咱们的药吃死了人,要讨个法……”

沈清辞闭上眼睛。一波未平,一波又起。

齐王府,这是要逼死她啊。

她睁开眼,眼中一片清明:“嬷嬷,更衣。我去看看。”

“姑娘,您不能去啊!那些人凶神恶煞的,万一……”

“我不去,锦绣堂就真的完了。”沈清辞打断她,“况且,有些事,躲是躲不掉的。”

她换上那身月白色襦裙,将父亲给的鎏金银簪仔细簪好,又将魏国公府的令牌贴身藏好。然后,她看向镜子里的自己。

镜中的少女面容清秀,眼神却坚定如铁。

这一路走来,她经历过落水陷害,经历过茶会风波,经历过夜巷刺杀,经历过公堂对峙。每一次,她都挺过来了。

这一次,也不会例外。

“走吧。”她转身,推门而出。

阳光刺眼,街道喧嚣。而锦绣堂门口,一场更大的风暴,正在等着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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