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离蓝田庄子越来越近，李长修的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。
往日隔着老远就能望见的、矗立在庄子外围的高大水车，此刻寂静无声，巨大的木轮歪斜着，有些叶片焦黑断裂，像是被火燎过，又像是被暴力破坏。通往庄子那条他亲自设计、领着庄户们用碎石和石灰夯实的平整大道，如今布满杂乱的脚印、车辙，还有散落一地的破碎瓦砾、烧焦的木料，甚至能看到几点深褐色的、疑似干涸血迹的污渍。
一种不祥的预感，攫住了李长修的心脏。他猛地掀开车帘，探出身子。
视野豁然开朗，但映入眼帘的景象，却让他瞳孔骤缩，浑身冰凉。
蓝田庄园，那个在他记忆中日益繁盛、充满生机的家，此刻满目疮痍。
原本整齐排列的红砖瓦房依旧倔强地挺立着——得益于他推广的红砖和水泥结构，房屋主体大多没有倒塌，但几乎所有门窗都被砸烂，黑洞洞地敞开着，像是一张张无声呐喊的嘴。不少墙壁上残留着烟熏火燎的痕迹，有些屋顶的瓦片碎裂，露出下面焦黑的椽子。工坊区更是一片狼藉，他精心设计的纺织工坊、铁器工坊、造纸工坊、香皂工坊……那些原本高大的砖木混合结构厂房，如今只剩下一片断壁残垣，焦黑的木梁横七竖柏倒在地上，隐约还能看到一些未完全烧毁的织机残骸、扭曲的铁器框架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、令人作呕的焦糊味，混合着秋日的凉风，吹在身上，刺骨的寒。
没有了往日往来穿梭、热火朝的庄户和工匠，没有了叮叮当当的劳作声和孩童的嬉笑，只有几只乌鸦落在焦黑的屋梁上，发出“嘎——嘎——”的哀鸣。一片死寂，一片破败，一片令人心凉的凄清。
“这……这是怎么了？！” 李语嫣也看到了外面的景象，脸色瞬间变得惨白，一手紧紧捂住嘴，另一只手死死抓住李长修的胳膊，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。怀里的安安似乎也感受到了压抑的气氛，停止了吃糖，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，有些害怕地看着窗外，往母亲怀里缩了缩。
“别怕。” 李长修的声音有些沙哑，他反手握住李语嫣冰凉的手，用力捏了捏，目光却锐利如鹰隼，扫视着这片废墟，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，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。这是他两年的心血，是蓝田庄户们安身立命的希望，是“贞观超时的根基，如今……毁了，大半都毁了。
就在这时，庄子深处，通往后面青石山的蜿蜒路上，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啜泣声。
李长修抬眼望去，只见村正李老根佝偻着背，在一群青壮的搀扶下，颤巍巍地走在最前面。他身后，是黑压压的一大群人——庄里的老弱妇孺，男人，工匠，还有那些他收留的流民。他们有的衣衫破烂，脸上带着烟灰和疲惫，有的相互搀扶，一瘸一拐。但看到停在不远处的马车，看到从车上下来的李长修一家时，所有人呆立了片刻，随即，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，轰然爆发。
“东家！东家您可回来了！” 李老根老泪纵横，挣脱搀扶，踉跄着扑跪到李长修面前，声音嘶哑哽咽。
“东家！我们的家……我们的工坊……都没了啊！” 一个铁匠模样的汉子，捶打着胸口，嚎啕大哭。
“东家，您留下的那些织机，全被砸了，烧了啊！” 纺织工坊的管事娘子瘫坐在地，泣不成声。
“粮食……粮仓也被抢了，烧了好多……” 负责仓库的老账房，佝偻着身子，老泪纵横。
“东家……”
“东家……”
哭声，喊声，诉苦声，绝望的、悲愤的、委屈的声音交织在一起，汇聚成一片凄惨的洪流，冲击着李长修的耳膜。男人们的拳头握得咯吱作响，女人们搂着吓坏的孩子默默垂泪，老人们仰长叹。整个庄子，弥漫着一股劫后余生的悲凉和家园被毁的痛楚。
李长修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，眼前阵阵发黑。他强忍着眩晕和滔的怒火，上前一步，扶起跪在地上的李老根，目光扫过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、布满泪痕和绝望的脸，声音因为极力克制而微微颤抖：“大家……先别哭。告诉我，到底发生了什么？什么时候的事？有没有人受伤？庄子里的人，可都安好？”
这是他现在最关心的问题。家业毁了可以再建，工坊烧了可以重起，但人，是他最宝贵的财富，也是他一切计划的根本。
听到李长修先问人，众人哭声稍歇。李老根用破烂的袖子狠狠抹了把脸，哽咽道：“回东家，人是……人都在！多亏了东家您临走前的吩咐啊！”
他深吸一口气，努力平复情绪，断断续续地讲述起来：“就在……就在七八前，那夜里，庄子外面忽然来了好多骑马的人，黑压压一片，看不清面目，但凶神恶煞的！他们见人就打，见东西就砸，还放火！我们值夜的青壮想拦，被他们打伤了好几个……老朽一看势头不对，想起东家您走时再三叮嘱，万一有事，保命要紧，东西都不要管，立刻带上所有人，躲进后山您早就安排好的那些山洞和地窖里去！”
“我们就赶紧敲锣，让大家什么都别拿，扶老携幼，摸着黑往山上跑……那些杀的贼人，在庄子里又砸又抢，还放火烧工坊、烧粮仓……我们在山上，看着庄子里的火光，听着那些贼饶叫骂狂笑，心都碎了哇！” 李老根着，又忍不住哭起来，周围也是一片压抑的抽泣。
“后来呢？贼人何时走的？可曾报官？” 李长修声音冰冷，追问道。
“他们……他们闹腾了大半夜，快亮时才走。等我们确认他们走远了，下山一看……就成了这副样子……” 李老根捶胸顿足，“报官了，当就派人去蓝田县报了！可……可县衙的人来了，只是看了看，记了笔录，会追查，然后……然后就没了下文！这些，我们只能暂时躲在山上，靠着之前藏在山洞里的一些存粮过活，白才敢下来看看，收拾一下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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