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安二十九年夏，丞相温少虞率群臣诣冷宫迎六皇子衡。衡年方十三，初见少虞，以为仙人降世，不敢近前，亦不敢言语，惟恐此乃一梦耳。
——《夏史本纪·宣武帝》
姜衡看着温祈，往后退了一步，脸上满是警惕——他不相信眼前这人。
“殿下？”温祈脸上笑意依旧，抬手制止了身后众人，独自走上前。
其他人上下打量着姜衡。少年不过十二三岁，脸上几乎没挂什么肉，衬得那双眼睛又大又黑，看久了竟有些渗人。身形单薄，衣着破旧，弱不禁风——很显然，这位无人知晓的皇子这些年过得实在不怎么样。
“你们是什么人？”姜衡攥紧手中的木桶，质问温祈。
“陛下殡，国不可一日无君。微臣是来接您继任大统的。”温祈不卖关子，直接明来意。
他并不担心姜衡听不懂——他的母亲是难得一见的才女，博古通今，通达事理，自便教导他识文断字。姜衡自幼便展现出惊饶赋，学什么都快，该明白的早已明白。若不是原主硬生生将他逼疯，大夏本应迎来一位有为之君。
姜衡想拒绝。他不觉得这是好事——找他继任，原因只有一个：需要一个可以掌控的傀儡。他讨厌受制于人。
可眼前的局势由不得他选。姜衡扫视一圈，视线不着痕迹地掠过门外的禁卫军——他没有拒绝的资格和余地。
“殿下不必担心。”温祈自然知晓他的顾虑，脸上的笑容愈发柔和，温声劝解，“待您继位后，微臣自当为您鞠躬尽瘁，万死不辞。没有人能再伤害您。”
他身量修长，暗红官袍衬得他面如冠玉。眉眼舒朗，不浓不淡，像是工笔画里最恰到好处的那一笔——不凌厉，也不寡淡。鼻梁高挺，唇色偏淡，笑起来时唇角微微上扬，整张脸便跟着柔和下来，温润得没有半分攻击性。唯独那双桃花眼太过漂亮，不经意间抬眸时，眸光潋滟，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。
他看上去好相处，实则不然——和所有人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，疏离却不冷漠。因颇受姜昭信任，地位尊崇，素日里行事狠辣果断，无人不敬他三分，自然也没有哄饶时候。如今整个人软下来温声细语的模样实在少见，也实在让人挪不开眼。
赵恒忍不住想，若眼前是位姑娘，怕早就被这人迷花了眼，温祈什么便是什么了。
姜衡盯着温祈的脸，抿了抿唇，良久才慢慢松了口。
“这可是你的。”
“不要骗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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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陛下，丞相大人还有要事与朝臣相商，今日估计要晚些再来陪您用膳。”魏元战战兢兢地对眼前的少年。
正值盛夏，池中荷花开得正盛。风一吹，碧绿的荷叶层层叠叠地翻涌起来，粉白的花在叶间摇曳，投下一片明媚的光景。
姜衡倚着水榭的围栏，却无心欣赏。他随手将一把鱼食丢进池中，看锦鲤争相抢食，溅起细碎的水花，这才慢悠悠地抬眸，看向魏元。
“晚些是要晚多久？”
他在冷宫里饿出来的消瘦，已被两个月的精心调养抚平，露出了一副绝佳的骨相。眉骨高而利落，眼尾微微上挑，鼻梁高挺如削，薄唇微抿，下颌线分明——整张脸漂亮得有些攻击性。此刻他懒懒地靠在那里，衣袍松散，明明是个半大的少年，周身却透出一股冷冽的贵气，让人几乎忘了两个月前他还是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冷宫弃子。
魏元被他这轻飘飘的一眼看得头皮发麻，头快埋到胸口了，磕磕绊绊地答：“大概……大概还需两个时辰。”
姜衡没话，垂下眼，又往池里丢了一把鱼食。锦鲤簇拥着挤过来，水面翻涌。他盯着那些争抢的鱼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，笑意却不曾到达眼底。
新朝初立，幼帝登基，朝政全压在了温祈肩上。这两个月来，温祈几乎没睡过一个囫囵觉，不是在批折子，就是在见朝臣。姜衡刚出冷宫时谁也不信，只黏着温祈——吃饭要陪着，读书要教着，连睡觉都要确认温祈还在隔壁才肯合眼。好在温祈自始至终都维持着初见时的好脾气，没有半分不耐。
“那便等着。”姜衡终于开口，拍了拍手上的鱼食残渣，声音不大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。他转身往水榭深处走了两步，又停下来，侧头看了魏元一眼，“让御膳房备着他爱吃的，别等来了才张罗。”
魏元一愣，连忙应了，跑着去传话。
姜衡重新倚回栏杆，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荷塘上。阳光透过水榭层叠的帷幔落在他脸上，明明灭灭，衬得那双眼睛愈加深不见底。
他想着这两个月来温祈教给他的东西——断是非，辨忠奸，教他如何在朝野站稳脚跟，如何成为一位合格的君王。他学得很快，如今已能出一些不俗的见地了。
他看得出来，温祈并未藏私，是真的想要辅佐他。鞠躬尽瘁，万死不辞，并非空话。
“真让人惊讶。你这人怎么就像换了一个似的？”姜衡单手托着下巴，似在自言自语。水榭除了他并无旁人，但有人回答了他。
“宿主，他有可能是装的，您可不要轻易相信他。”系统愤恨不平地开口，“您忘了上辈子他是怎么对您的吗？如果不是他在您的饮食里下毒，将您逼疯，您的结局绝不是那个样子。”
机械的声音在姜衡脑海中响起。提起温祈，系统便气不打一处来。
上辈子……想起过往，姜衡的目光一点点冷了下来，嘲讽地开口：“是啊，这个人惯会在人前装。”不然自己上辈子怎么会轻易信了他，然后跌得头破血流？
“那就看看他这次能装多久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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