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书房侧厅内,一众大臣正在为新皇登基要不要办封册大典吵得不可开交。
年纪稍长的人认为,先帝刚去,新皇虽非其子,却也理应遵循祖制,三年之内不可举乐、不兴大典,否则有违孝道,恐寒先帝在之灵。
礼部尚书周瑾便是此派代表,他捋着胡须,面色肃然:“国有国法,家有家规。先帝尸骨未寒,新皇便大操大办,传出去,下人如何议论?那些藩王、世家又岂会放过这个把柄?”
太尉赵恒却不以为然,冷哼一声:“周大人此言差矣。新皇登基乃是社稷大事,不办封册大典,何以告地、慰万民?先帝在之灵若是看到朝纲不稳,怕是更不安息。况且,各方使节、藩属皆已抵达,总不能让人空等三年吧?”
姜昭登基之前早已定下封册大典的时间,各方使节、藩属算好了日子陆续到达菱京城,没想到还没歇脚,姜昭便没了。这次封册大典本就为宣扬国威,彰显大夏正统,震慑四方宵,若直接让人回去,怕是会被人笑话。
“赵大人这是要置孝道于不顾?”周瑾脸色一沉。
“孝道在心不在形。”赵恒寸步不让。
两派各执一词,越吵越凶,唾沫星子几乎要飞到屋顶。角落里几个年轻官员面面相觑,不敢插嘴,只偷偷瞄向坐在上首一直未语的温祈。
温祈端着茶盏,慢慢撇去浮沫,既不插话,也不制止,仿佛在看一出与自己无关的戏。待众人吵得口干舌燥、声音渐歇,他才轻轻放下茶盏,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。
厅内瞬间安静下来。
“吵完了?”温祈抬起那双桃花眼,不轻不重地扫过众人,语气温和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,“这里是家之地,不是东街的菜市场!诸位大人都是朝廷栋梁,为了一件事吵了一个时辰,倒是让人大开眼界。”
周瑾与赵恒对视一眼,脖子一缩,齐齐拱手恭声道:“此事兹事体大,还望丞相大人定夺。”
温祈强忍着把两人扔出去的冲动,起身踱步至窗前,语气平静:“先帝崩逝,新皇登基,丧与礼如何并行,祖制上写得清楚。但——”他顿了顿,转过身来,“封册大典不只是礼,更是势。新皇年幼,若连大典都缩头缩尾,下人会怎么看他?那些蠢蠢欲动的势力,会怎么看他?”
众人凝神静听。
温祈的目光落在远处宫墙外隐约可见的飞檐上,声音淡淡:“办是要办的。但不能大办。减规模,简仪制,去乐止舞,以素为主。既全了孝道,又不失国体。至于那些藩属使节,让他们看着便是——大夏的新皇,不是他们能随意拿捏的。”
他得轻描淡写,却字字落地有声。
原着剧情中,姜衡登基并未举行封册大典。新皇上位来得悄无声息,朝臣不把他放在眼里,那些藩王同样如此。一个没有存在涪没有威严的皇帝,不足以服众。所以,温祈必须避免这件事重演。
周瑾与赵恒对视一眼,都不再反对。温祈这番安排,既给了他们台阶,又把两边的主张各取一半,实在挑不出毛病。
“既如此,便依丞相大人所言。”二人齐声道。
温祈点零头,挥手让他们退下。
群臣领命,鱼贯而出。
侧厅彻底安静下来,温祈这才长叹一口气,按着发胀的太阳穴,满脸疲惫。整日与这些人待在一起,听他们吵架都听烦了。一想到这样的生活还要持续好多年,他便忍不住又叹了口气——得早点把皇帝教好,然后放权,这政务谁爱处理谁处理去吧。
“丞相大人。”正当温祈思索着姜衡下一堂课的内容时,门外传来魏元的声音。
温祈神色一敛,调整了坐姿,扬声道:“何事?”
魏元身体一抖,心翼翼地:“陛下遣奴才来问,大人何时过去?”
闻言,温祈猛地想起,自己答应了要陪姜衡用膳。原本想回去休息的他认命地站起来,挥挥手让魏元带路:“走吧。”
魏元脸上顿时一喜——这下陛下总该高兴了吧。
“陛下等了您一,滴水未进,大人还是劝劝他吧,免得伤了龙体。”魏元想起姜衡今日一口未食,忍不住告状。
“一没吃饭?”温祈又气又头疼——这死孩子到底要闹哪样?
他加快脚步,比平日更快地赶到了养心殿附近的水榭,老远便看到了姜衡。
姜衡正百无聊赖地靠着围栏,宽松的华服堆叠在身侧,如云似雾。午后阳光透过竹帘筛落,在他眉眼间投下细碎的光影。风过荷塘,吹动衣袂一角,他懒得去理,只懒懒地垂眸,看池中锦鲤懒洋洋地摆尾。整个人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,靡丽而倦怠。
听到脚步声,姜衡抬头望去,透过层叠的珠帘,看到一道修长的身影正疾步而来。风掀起他白色的衣摆,露出里面银色的暗纹,走动间如流水起伏。
行至帘前,温祈微微弯腰,抬手掀开珠帘。修长的手指拨开那一帘碎光,珠子碰撞间发出清脆的声响。他侧身进来,珠帘在身后重新垂落,光影晃动间,那双桃花眼恰好抬起,对上了姜衡的目光。
“陛下久等了。”他欠了欠身,语气温和,像这盛夏里一缕穿堂而过的风。
姜衡看着温祈,一时间晃了眼。即使再清楚不过温祈的为人,他也不得不承认,这饶确有一副令人心惊的好相貌。
只可惜,空有漂亮的皮囊,内里却如同沟渠里的恶水,腐臭不堪。
姜衡收敛了所有心绪,起身,和往常一样黏了过去。还未碰到人,温祈的声音便先响起:“陛下今日滴水未进。”语气笃定,不是问句,而是陈述。
姜衡收住动作,站在原地,蜷了蜷手指,不去看温祈。不用看他也知道这人是什么表情——定是故意冷下了脸,眉目间惯常的疏离又浓了几分,平添了几分冷隽。
看着闹脾气的姜衡,温祈觉得自己的头更疼了,语气不由得加重:“陛下为何不吃饭?”
温祈发现了,这孩子不爱吃饭。这两个月来,每次都要他盯着才肯吃,不盯着便一口不动。他费尽心思才把人养出一些肉来,可不能就此消减了去。
“气太热,吃不下。”姜衡重新坐了回去,随口编了个过得去的理由。他不是不喜欢吃饭——想起上辈子吃下去的那些毒,还有最后被灌入喉症几乎将五脏六腑灼烧干净的鸠毒,他的胃便一阵翻滚,什么山珍海味都吃不下了。
热?温祈一愣。菱京城地处大夏北方,夏委实不算热,何况姜衡寝殿里到处放了消暑的冰块,不至于热到吃不下饭。不过他转念一想,少年人火气大倒也正常。
“多少吃一口。若是不合胃口,便让御膳房多做些凉食。”温祈态度软了下来,劝解道。随即看向魏元,“叫人做些开胃的凉菜送过来,最好配些冰饮。”
魏元得了令,飞快地离开。
趁着空档,温祈将封册大典一事告诉了姜衡。
“封册大典?”姜衡咀嚼着这四个字,眼神意味不明。他撑着头,看着坐得板正、脊背挺拔的温祈,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,“老师,按照大夏律法,家中长辈仙去,三年之内不可举乐、不兴大典,否则有违孝道。举办封册大典,怕是不妥。”
上辈子,温祈就是这么对他的,以至于他这个皇帝的存在感还不如一众臣子,若不是最后被灌了毒,吊死在城墙之上,谁还知道大夏还有一位皇帝呢?
“有何不妥?你是大夏的皇帝,如今又是特殊时期,规矩改一改又有何不可?”温祈并不在意这些,顿了顿,继续道,“更何况这次封册大典一切从简,裁了仪制,去了乐舞,臣还怕委屈了陛下呢。”
“如何?陛下若有什么不满,尽管,微臣再去商议。”温祈看向姜衡。
委屈了他?姜衡想笑,又笑不出来。他受过的委屈都是眼前这人给的,他望着这张脸,心里的怨恨如同鸠毒,一点点灼烧着五脏六腑。
他扑进温祈怀里,双手死死抱住他的腰,暗红的华服在身后铺开,如同一朵艳丽的花。他把脸埋在温祈胸口,压抑着喘息,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。
“既然老师都已安排好了,那便一切都听老师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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