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祈当然不知道姜衡此时心里在想什么，他抚着少年的脊背，即使穿着繁复的华服，也遮不住那副单薄的身骨。
太瘦了。他轻轻敛眉——半大的少年正是长身体的时候，这样可不太好。
“陛下还是多吃些东西才是，您还在长身体呢。”温祈忍不住劝道。
姜衡猫儿似的趴在温祈怀里，微微阖着眼，姿态懒散，听到这话却答非所问：“老师会一直这样吗？”
一直对他这样好。不会骗他，欺他，杀他。
“哪样？”温祈有些好奇，略微低头，墨发倾泻而下，遮住了姜衡的视线。
姜衡抬手拨了一撮他的头发，绕在指尖上转了几圈，又松开。那缕发丝便柔柔地垂落下来，在他手背上划过一道凉意。
“就现在这样。”他声音闷闷的。
温祈正要开口，水榭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和碗碟轻碰的声响。
魏元领着几个宫人躬身而入，手中捧着描金食盒与青瓷盘盏。抬眼看到姜衡正窝在温祈怀中的那一刻，魏元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，随即飞快垂下眼帘，装作什么都没看见。
宫人们低眉顺眼地布菜，动作轻巧而迅速。白瓷碟中盛着温热的莲子羹，桂花糖藕切得薄如蝉翼，还有几道时令凉菜，点缀着翠绿的薄荷叶，在暮色将至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光泽。瓷勺碰着碗沿，发出细碎的轻响，混着荷塘里偶尔传来的蛙鸣，竟有种不出的安谧。
魏元布完菜，犹豫了一下，还是大着胆子提醒：“陛下，该用膳了。”
姜衡却充耳不闻，依旧懒洋洋地靠在温祈身上，指尖无意识地把玩着他腰间垂下的宫绦，一下又一下地绕着。
太阳西斜，暮色渐浓，水榭里掌疗，昏黄的光透过纱罩笼下来，将两人笼在一层薄薄的暖色里。温祈的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愈发柔和，而姜衡垂着眼，长睫在眼下落了一片阴影，唇色被暖光照得殷红，皮肤白如瓷玉，泛着一股冷意——红与白相撞，形成强烈的反差。
一直低着头的魏元，余光无意间瞥到姜衡，却只看到少年漆黑的眸子里满是化不开的浓雾，玉面红唇，眼神阴鸷，像极了画本子里爬出来的厉鬼。
魏元被自己这个荒唐且大不敬的想法吓了一跳，不敢再看。
可他终日围着姜衡，心里清楚少年对这位丞相大人并没有表面上那般喜欢，偶尔看温祈的眼神，像是淬了毒的冰刀，实在让人心惊。
不过这些不是他这种人物能管的，他只需做好分内的事便好。
见怀中的人迟迟不肯动弹，温祈叹了口气，语气无奈：“陛下，臣饿了。”
姜衡这才慢悠悠地从他怀里直起身来，却仍挨得极近，近到温祈能看清他眼睫上沾着的细碎光影。
少年没骨头似的靠着温祈，语气理所当然，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：“那老师喂我。”
温祈看了一眼姜衡，认命地端起莲子粥，舀了一勺递到这人嘴边。
姜衡看着眼前熬得细密粘稠、散发着甜香的粥，他此时的胃里早已烧得痉挛，却还是没有立刻吃下去。
“宿主，您放心吃吧，我都替您检测了一遍，没有毒。”姜衡许久不曾上线的系统冷不丁地出现，信誓旦旦地开口，接着又煞有其事地分析，“这段时间都没在吃食里检测到毒，大概率是因为他要和您一块吃，不易下毒。日后宿主可以继续让这个大奸臣陪您吃饭。”
姜衡没有在这件事上纠缠，喝了一口莲子粥，问系统：“我让你盯着驿站里的使节、藩属，他们最近动静如何？”
“使节倒是老实，一直待在驿站里，要么就是和人出去玩，没什么异常。”
“倒是西凉的藩王见了一次肃王，不过谈论的内容都是绸盯瓷器以及西凉的特产，没什么值得在意的。”
“哦，还有一件事比较值得在意——肃王之子，也就是您那位堂兄姜黎，今日在花满楼喝醉了酒，辱骂温祈，他欺上媚下，有谋逆的心思，还这个皇位本该是他的，是您抢了他的位置。”
姜衡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姜黎是谁，听系统起他干的蠢事，冷笑一声：“蠢货。”
“可不是。”系统感慨，他也好久没见过蠢得这么纯粹的人了。
“这些话有多少人听进去了？”
“姜黎仗着身份大肆结交好友，经常包场请吃酒，在场的都是官家子弟，加上陪侍的下人，一共十七人听到了。”系统事无巨细地禀报，对待姜衡完全不像是对待合作伙伴或控制对象，倒像是在对待上司。完又补充道，“花满楼的隔音不算好，他们一行人都在花厅，四周一直有人走动，若是耳力正常，应当都听到了。”
“在场的人是什么反应？”
“太尉赵恒、礼部尚书周瑾二饶儿子听了之后便找借口离开了，最近一直闭门不出，怕是在避嫌。”
“御史中丞李肃的儿子回去之后便去见了父亲，李肃正在犹豫要不要写折子告诉温祈这件事。”
“至于剩下的那些人，反应不一，只有少数跟姜黎玩得好的掺和了进来。多数人都与姜黎疏远了一些，不过不明显。”
姜衡倒是不意外。
大夏的皇帝换了又换，门阀世家斗来斗去还是那几家屹立不倒，哪个不是人精中的人精？姜黎那点酒桌上的疯话，顶多被人拿来当几谈资，真要拉人下水，谁肯把身家性命押在一个废物身上？
他咽下那口粥，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，胃里翻涌的不适被压下去几分。温祈又舀了一勺递过来，他也不推拒，乖顺得像只被驯养的鸟儿。
“继续盯着。”姜衡对系统，“李肃若真写了折子，半路截下来，别送到温祈案头。”
“宿主是怕温祈提前知晓，不好拿捏姜黎？”系统问。
“姜黎算什么东西，值得我费心去拿捏？”姜衡语气淡淡，“李肃那封折子若是递上去，温祈必定要处置姜黎。处置轻了，震慑不住旁人；处置重了，肃王面上过不去，少不得又要闹一场。眼下封册大典在即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”
系统似懂非懂地应了一声，随后觉得不对劲起来：“宿主！您怎么还替那个奸臣着想起来了？我们的目标是要干掉他呀，然后揽政权、肃朝野、治下的。您不会被他现在的样子给骗了吧？想想上辈子吃过的苦呀！”
“谁我替他着想？”姜衡嗤笑一声，反驳道，“封册大典是为我举办的，若是出了事，影响最大的只会是我。等这件事过去之后，再想办法让温祈知道，最好让他跟肃王斗起来，无暇顾及我这边。”
“我明白了。”系统反应过来，声音欣喜，“封册大典一过，宿主的身份便名正言顺。若是温祈被肃王牵制，我们就可以浑水摸鱼，趁机拉拢朝臣，培养自己的势力，到时候再慢慢架空温祈，然后一举拿下！”
“你还不算太蠢。”姜衡这回没否定系统的话。
“不愧是我的……您，就是聪明。”系统咳了一声，即将出口的话在舌尖打了个旋又咽了回去，然后惯常地拍马屁。
姜衡自然注意到了系统及时止住的话头，不过没有在意——对方还能从他身上拿走什么呢？不管抱着什么目的，只要能为己所用就校
“在想什么？”温祈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，带着几分疑惑。
姜衡回过神，发现碗已经见底，温祈正低头给他夹桂花糖藕。
“在想老师什么时候能忙完，您最近都没时间陪我。”姜衡眨了眨眼，露出一个少年人该有的真神色。
温祈也很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。封册大典、朝堂斗争、世家博弈——这段时间真的忙不完。不过他并未在姜衡面前露出异样，笑容依旧温和：“等封册大典结束，臣也许就有时间了。”
这也不准——马上秋闱就要到了，那才是重中之重。他必须好好准备，从寒门提拔一些人才上来，分散世家的权力，为姜衡多培养一些亲信。否则到时候他放权，姜衡无人可用，岂不是闹笑话。
“等封册大典一过，陛下也十五岁了，是时候学着处理朝政了。”温祈想到有人能替他分担工作，神色便一松，恨不得马上举行封册大典。
姜衡没想到温祈这么快就提起这事，他仔细观察着温祈的表情，并未发现作假的痕迹。不过他还是一副惴惴不安的模样：“我还什么都不懂，怕是会给老师惹麻烦。”
“陛下近段时间的功课做得很好，不必妄自菲薄。更何况，为陛下解决麻烦本就是微臣的分内之事。”
“届时，陛下不必束手束脚，尽管去做便是。”
姜衡险些被得动了心。他喟叹一声，笑出声来：“老师莫要骗我。”
“陛下何出此言？微臣不曾骗过陛下。”
“以后莫要骗我。”
“陛下放心，微臣绝不欺瞒陛下。”
“这可是你的。”
“臣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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