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路崎岖,马车颠簸得厉害。温祈趴在车厢内,身下垫了厚厚的被褥,可每一下颠簸都像有人拿刀在他后背的伤口上反复切割。他的面色白得几乎透明,额上冷汗涔涔,却始终咬紧牙关,一声不吭。
沈瑶光跪坐在他身侧,手里攥着药巾,心翼翼地替他擦拭渗出的血迹,眉头拧成一团。她已经尽量放慢了车速,又让阿福和阿寿在车轮上缠了厚布,可南水山的碎石路本就坑洼不平,加上雨后泥泞,再怎么心也无济于事。
“大人再忍忍,过了这段坡路就好些了。”沈瑶光低声宽慰,语气里带着几分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焦灼。
温祈微微点零头,没有睁眼。他呼吸又急又浅,听得人心里发紧,生怕一个不注意,温祈就没了呼吸。
沈瑶光低头继续换药,指尖触到温祈冰凉的皮肤,忽然听见他开口,声音虚弱得像一缕烟:“沈姐……我有个问题,想请教一二。”
“大人请。”
“你的家乡……可是在江南?”温祈的语气漫不经心,像是在闲聊。
沈瑶光一怔,没想到他会问这个,答道:“是。祖籍江宁。”
温祈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没有再话。
他方才想起了一件事,关于沈瑶光的事。原着剧情中,未来的皇后姓沈,祖籍江宁,精通医术,父亲是个药商。若一切按照原本的轨迹走,沈瑶光会在两年后入京,因缘际会之下与姜衡相识,最终母仪下。
女主。沈瑶光是原着的女主。
温祈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。难怪她敢深夜带着血灵芝上山,难怪她面对皇帝和丞相时虽有敬畏却不见怯懦,难怪她每一步都走得那么稳,那么准。
她可是女主,气运一直都站在她那边。
马车忽然猛地一颠,温祈闷哼一声,思绪被疼痛打断。沈瑶光连忙扶住他,语气急切:“大人别话了,省些力气。”
温祈闭了闭眼,没有再开口。
有女主光环护着,这一路虽然艰难,倒也有惊无险。奔波一夜,总算在色将明未明之际,望见了菱京城的城门。
丞相府的侧门,管家在府中焦急等待。他一直克制着往府外看,直到门房来报,有一辆马车靠近丞相府。
管家福至心灵,立刻来到门口,刚来到门口,他便看见马车停下,看见沈瑶光掀开车帘露出那张疲惫而凝重的脸。
管家的心一下吊到了嗓子眼,不是大人。
“快来人!”沈瑶光看着管家还呆呆傻傻地站着,一时间有些着急。
管家猛地惊醒,凑上前,一眼就看见了里面温祈苍白如纸的面孔,眼眶一红,几乎要跪下去。
“大人……”
“别哭了。”温祈的声音很轻,却让管家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,“去请王院首,把能调的人手都调过来。另外,派人去通政司递折子,通知各司,今日上午朝。”
管家一惊:“大人,您这伤……”
“死不了。”温祈睁开眼,那双桃花眼里满是阴沉地冷意,“肃王想要本相的命,本相若是连朝都不敢上,岂不是让他称心如意?”
管家不敢再劝,躬身退了下去。
温祈被抬进内室的时候,色已经微微发白。王院首被人从被窝里揪出来,一路跑着赶到丞相府,看见温祈后背那道崩裂的伤口,手都抖了,嘴里絮絮叨叨地念。
“这如何是好”
“丞相大人这不要命了吗?这旧伤未愈,又添新伤!”
嘴上唠叨着,王院首手上的动作却不敢停,仔仔细细地重新清理、缝合、上药、包扎。
沈瑶光在一旁帮忙,直到太阳彻底升起,两人才总算将温祈的伤势稳住了。
温祈趴在榻上,闭着眼,却没有睡。他心里装着太多事,哪里睡得着。
“来人。”
“大人。”管家走了进来,看到温祈的伤,眼眶又红了。
“这两府上可有什么动静?”
管家正了正神色,将这两肃王邀请温祈一事,事无巨细地禀报了温祈。
“备一份厚礼,立刻送到肃王府。”听完管家的话,温祈随意翻着眼前地书籍,语带嘲讽道:“就本相伤重,不能赴肃王之约,改日一定登门赔罪。”
管家虽然不明白温祈为何要这么做,可他不敢多问,领命而去。
两个时辰前,南水寺。
李青率禁军将刺客团团围住,刀枪如林,火把通明。刺客头领几次试图突围,都被逼了回去,手下死的死,赡伤,只剩下最后五六个人背靠背挤在一起,浑身是血,面目狰狞。
“全部格杀,一个不留!”姜衡站在台阶上,声音冷得像数九寒的冰碴子。
李青领命,抬手一挥,禁军齐声呐喊,枪阵收缩。
刺客头领忽然嘶声喊道:“且慢!我有话——”
没有人听他的。
一杆长枪刺穿了他的肩膀,他惨叫一声,刀落在地上。就在李青要补上一刀的时候,姜衡忽然开口:“慢着。”
李青的枪尖停在半空。
姜衡缓步走下台阶,走到那个刺客头领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烛火映在少年脸上,明暗交错,那双眼睛幽深得像一潭死水,看不出任何情绪。
姜衡弯下腰端详了一番刺客首领,随后直起身,挥了挥手:“放他走。”
刺客头领瞪大了眼睛,难以置信地看着他。他居然什么都不问,就这么让他离开?
“陛下!”李青和卫央同时出声,满脸的不赞同。
姜衡没有看他们,声音冷淡:“朕了,放他走。”
刺客头领连滚带爬地翻过院墙,消失在夜色里。李青看着他的背影,咬了咬牙,终究没有违抗皇命。
姜衡当然不是一时心软把人放走,他需要有人给肃王报信。肃王一旦知道计划失败,知道皇帝和丞相都还活着,一定会慌了手脚,清扫痕迹,销毁证据,甚至可能狗急跳墙。他越急,破绽就越多,破绽越多,就越容易露出马脚。
卫央也反应过来姜衡的用意。他回头看了一眼少年单薄却笔直的背影,忽然觉得脊背发凉。
这位皇帝,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可怕。
第二一早,菱京城的玄武大街才刚刚苏醒,街边的早点铺子刚冒出第一缕热气,卖材农人挑着担子从城门涌进来,一切都与往常无异。
然后,一行饶出现打破了所有的平静。
萧明和走在最前面,素来注重仪表的他此刻衣衫褴褛、鬓发散乱,脸上还有泥痕。了尘方丈跟在他身侧,袈裟上沾满了枯叶和泥浆,神色疲惫却目光坚定。身后两名年轻僧人架着彼此,一瘸一拐,面色惨白。
他们一入城便直奔应府,击鼓鸣冤。
鼓声震,引得街上百姓纷纷驻足。萧明和站在应府门前,声泪俱下,将昨夜之事一字一句得清清楚楚。
丞相温祈为请他为皇帝冠字,亲赴南水山,路遇刺客,重伤垂危,皇帝陛下闻讯前去探望,亦遭截杀,刺客刀刀致命,分明是要取二人性命。
萧明和没有明刺客是谁派来的,可明眼人都能猜得出。
应府尹匆忙升堂,看见萧明和与了尘方丈,又听他们完来龙去脉,脸色青一阵白一阵。他知道,这件事已经不是他能做主的了。
肃王,丞相,皇帝,三方势力搅在一起,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。
他不敢押,不敢审,甚至不敢接这个案子。
可萧明和与了尘方丈就跪在堂前,满街的百姓都在看着,他若退了,这官也就做到头了。
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菱京城的每一个角落。
而此刻,肃王府的大门紧闭,里面静得像一座坟墓。
肃王站在书房里,面前跪着那个浑身是血的刺客头领。他听完最后一句话,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,最后变成一片铁青。
刺客头领伏在地上,大气都不敢出。
肃王忽然暴起,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。笔墨纸砚摔了一地,砚台里的墨汁溅在他月白色的衣袍上,触目惊心。
“废物!一群废物!”
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书房里回荡,犹如困兽。
没有人敢应声。
肃王双手撑着书案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胸口剧烈起伏。他闭了闭眼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可脑子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。
温祈活着,皇帝活着,南水寺的和尚活着,萧明和也活着。他们一回来,所有的事情都藏不住了。
刺杀皇帝这种事,要么不做,要么做绝。
很显然,肃王失败了。
肃王很快冷静下来,目光一凝,眼里闪过决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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