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周后,公司一个重要潜在客户,某海事单位的资深技术负责人来访,指定要看看项目的核心进展。李副总亲自作陪,王姐带队讲解。参观到算法演示环节,客户提出一个极其刁钻的专业问题,涉及到一种罕见的水声混响模型。王姐和几位工程师一时语塞,现场气氛有些尴尬。
李副总脸上挂笑,目光却扫向角落里的Shirley:“Shirley,你是这方面专家,你来给领导解释一下?”
这原本可能是一个展示“团队协作”或“沟通能力”的机会,但在那种语境下,更像是一种解围和考验。
Shirley从演示电脑前站起身,没有立刻回答客户,而是转向己方一位略显紧张的年轻硬件工程师:“陈,上个月你仿真过类似场景,参数调整日志第47条,调出结果。”
陈一愣,立刻在电脑上操作。几秒钟后,一组对应的仿真数据和频谱图出现在大屏幕上。
Shirley这才面向客户,激光笔点向屏幕:“您提到的现象,在第三类海底峡谷特定温盐梯度下,确实会出现。我们建模时考虑到了这一点。请看,这是我们调整边界层参数后的模拟结果,混响干扰被压制在这个范围内……”她条分缕析,不仅回答了问题,还引申出三种不同的应对策略及其优劣比较。
客户边听边点头,最后直接走向操作台:“这些参数设置很有意思,我能看看详细代码吗?”
李副总连忙:“这个……核心代码可能不太方便……”
Shirley已经示意陈打开了另一个非核心但相关的模块代码库:“部分基础架构和测试用例是开源的,您可以先看这部分。核心算法部分,如果签署保密协议并经过安全审核,我们可以申请开放部分可验证模块供您团队测试。”
她处理得滴水不漏,既保护了核心,又展现了开放合作的态度,更关键的是,她记得团队每一个成员的贡献,并在关键时刻给了队友展示的机会,而不是把功劳全揽在自己身上。这让原本可能只是“她个人秀”的场合,变成了“这个团队有真材实料”的展示。
客户离开时,特意和李副总握手:“李总,你们这个团队,尤其是这位Shirley工程师,功底很深啊。不是花架子。”
送走客户,李副总拍了拍Shirley的肩膀,这次的笑容里少了些公式化,多零复杂的意味:“Shirley,今表现很好。不过以后这种场合,也可以多让王姐他们发挥发挥,毕竟她负责对外嘛。”
Shirley点头:“明白。具体技术细节,需要时我会补充。”
她依然话不多。但她把有限的言语,都变成了精准的技术子弹。她开始有意识地将个人能力,转化为团队可依仗的“技术堡垒”。当团队遇到技术难题,她是最终的解决者;当团队需要对外展示硬实力,她是最锋利的矛。她用自己的方式,重新定义了在团队中的价值和位置,不再是需要被“照顾”或“安排”的“技术员”,而是不可或缺的“基石”和“王牌”。
她不再试图去改变那些根深蒂固的偏见和环境,而是在既有环境下,用无可争议的产出和新的协作逻辑,为自己和认同者开辟出一个“安全区”和“上升通道”。
深夜,实验室。Shirley看着项目在新一轮极端环境测试中传回的完美数据。窗外,城市灯火如常。
没有激烈的对抗,没有戏剧化的逆袭。只有日复一日,用一行行无可挑剔的代码,一次次无可指摘的判断,一场场冷静专业的应对,像水蚀岩石,缓慢而坚定地,改变着周围人对她的认知,也改变着自己脚下的地形。
标签还在,墙也还在。
但持矛的人,已经学会了如何将墙壁的阴影,也纳入自己的攻击范围。
突围,从她决定用代码和数据作为唯一语言的那一刻,就已经开始。而这条路,没有终点,只有下一个需要攻磕难题,和更远处,等待被重新定义的规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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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片空下,数千公里外,雨是另一种味道——细密、粘稠,带着城市特有的尘埃和欲望气息。
朱炽韵坐在半岛酒店套房的窗前,面前放着三台并排的轻薄笔记本。屏幕的光映在她的脸上,打上了冷调的侧光。她刚刚结束了一个加密视频会议,对象是朱姐。会议内容一如既往的简洁高效:听取她对几项资产变动的“建议”,确认几个关键节点人物的“状态”,以及,讨论关于“摇篮”项目某些遗存数据的最新分析方向。
“Shirley那边,热度很高。”朱姐的声音经过处理,平滑得像人工智能,但每个字都带着千钧重量,“她走得比预期快。‘神谕’的钥匙,她或许已经摸到边了。”
“需要施加压力吗?韩安瑞那边……”朱炽韵试探地问,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击着某种复杂的节奏。这是她紧张或专注时的习惯,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。
“韩安瑞?”朱姐的语调里有一丝几不可闻的厌倦,像拂去一粒灰尘,“他的情绪价值已经衰减,战略价值待评估。暂时让他待在他的岛上。我们需要更精巧的……扰动。”
朱炽韵明白。韩安瑞是一把用起来很顺手、但也容易崩口的刀。现在,可能需要更纤细、更隐蔽的针。
“舆论场上的‘糖雪水果’,”朱炽韵切换了话题,语气平稳得像在汇报气,“标签已经形成,撕裂效果超出预期。目标群体的污名化和内部攻讦正在自我强化,消耗了他们的注意力和行动力。”她没有承认这是自己或者柳绿的手笔,但也没有否认。朱姐不需要过程,只需要结果。那些隐藏在若干“独立”意见领袖身后、精准投放的引导资金和信息源,不过是她庞大网络里几根微不足道的神经末梢。
“很好。维持热度,但注意边界。不要让火烧到我们自己。”朱姐顿了顿,忽然问,“你最近和那位‘声音艺术家’,有接触吗?”
朱炽韵心里微微一紧。她指的是萧歌。
“间接关注。他很有策略,作品方向也……很有意思。特别是对‘声音’本质的探索。”朱炽韵谨慎地回答。
“不止是艺术。”朱姐的声音里多了一丝难以捉摸的东西,“他的轨迹很有意思。柳绿那边留下的烂摊子,他似乎没打算就这么算了。而他对‘频率’的痴迷……也许在未来,会和我们产生一些……共鸣。保持观察,保持距离。”
“是。”
通话结束。朱炽韵靠在椅背上,长长地、无声地舒了一口气。每次和朱姐对话,都像在走钢丝,必须全神贯注,精准控制每一块肌肉和每一个表情。她是朱姐最成功的“作品”之一,也是最如履薄冰的“替身”。她拥有令人艳羡的身份、资源、自由,但每一寸呼吸,都系于朱姐的意志。她的价值,在于完美执行,也在于……适时地展现一点“无害”的、属于“朱炽韵”这个个体的偏好和动向,比如,对韩安瑞那种若即若离的掌控,比如,对Shirley这个“样本”超乎寻常的、带着竞争意味的关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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