各位看官,今儿咱唠点压秤的,保管您听完脚底板发凉,灵盖冒烟!
在下姓屠,单名一个莽字,在闽南漳州府吃抬棺这碗晦气饭,江湖浑号“屠铁肩”。
干咱们这行,讲究个八字硬、肩膀稳、脚底板沉,抬着千斤棺木走山路,得如履平地!
可您要真以为只是卖力气,那就错到十八层地狱了,这里头的门道邪乎得紧!
那是康熙二年的寒露,秋老虎咬人,日头毒得能晒脱皮。
府城西街绸缎庄的吴老爷殁了,吴家是漳州大户,丧事办得风光,楠木棺材刷了七道漆,沉得能压死牛。
我们八个抬棺匠,我是领杠的,前头四个后头四个,棺材绳套上肩膀,齐喊一声:“起——”
棺材离地三寸,突然就僵住了!
不是抬不动,是棺材自己往下坠,像有无数只手从里头拽着,死命往地里拉!
我的肩膀“嘎吱”一声,骨头差点压碎,冷汗“唰”地冒出来。
旁边老抬棺匠黄九,脸色“刷”地白了,压低嗓子吼:“不对劲!棺材吃人了!”
话音刚落,棺材里头传来“咚”一声闷响!
像有人在里头用拳头捶棺盖,接着是“刺啦刺啦”的抓挠声,指甲刮木板的声音,听得人牙根发酸!
送殡的队伍炸了锅,女眷哭嚎,男丁乱窜,吴家大少爷腿一软瘫在地上,裤裆湿了一片。
道士摇铃念咒,撒了一把纸钱,纸钱刚飘起来,突然“呼”地烧成绿火,眨眼化成灰!
黄九凑到棺材边,耳朵贴着棺壁听,听了半晌,抬起头时,眼珠子瞪得滚圆:“里头……有东西在喘气!”
我的亲娘!死人喘气?!
道士也慌了,颤声:“莫不是……诈尸?”
正乱着,吴家老夫人拄着拐杖出来,满头银发抖得厉害,哑着嗓子喊:“开棺!开棺看我老爷!”
谁敢开?这节骨眼开棺,万一里头蹦出个粽子,全得交代!
可老夫人以死相逼,吴家大少爷磕头如捣蒜:“各位师傅,开吧,出了事吴家担着!”
我们八个面面相觑,最后还是黄九咬牙:“开!横竖是死,看个明白!”
撬棍插进棺缝,“嘎吱嘎吱”响,棺材钉一颗颗崩出来,掉在地上“叮当”响,每一声都敲在人心尖上。
棺盖掀开一条缝,一股恶臭涌出来,不是尸臭,是那种烂鱼臭虾混着铁锈的怪味,熏得人睁不开眼!
我捂着鼻子往里瞧,吴老爷穿着寿衣,脸色青黑,嘴巴张得老大,舌头耷拉出来,紫黑紫黑的。
可他的肚子……鼓得像怀胎十月,一起一伏,真在喘气!
“呕——”有缺场吐了。
道士壮着胆子用桃木剑捅了捅吴老爷的肚子,软绵绵的,像灌满了水。
突然,吴老爷的肚皮“噗”地裂开一道口子,没有血,只有黑乎乎的粘液涌出来,粘液里裹着密密麻麻的……鱼卵!
一粒粒米大,半透明,里头还有黑点,随着肚皮的起伏蠕动着!
“是河魈!”黄九怪叫一声,“快合棺!用墨斗线封死!”
我们手忙脚乱盖棺,可棺盖怎么也盖不严,像有东西从里头顶着。
最后还是用粗麻绳捆了三道,墨斗弹了九横九竖,棺材才算安静下来。
可这棺还抬不抬?怎么抬?
吴老夫人哭晕过去,吴家大少爷掏出一包金叶子,挨个塞我们手里:“师傅们,抬到祖坟,再加三倍!”
重赏之下必有勇夫,我们八个咬咬牙,换了更粗的杠子,喝了雄黄酒,重新起棺。
这回棺材轻了!轻飘飘的,像抬着空箱子!
可我们心头更沉了,死人肚里长鱼卵,棺材变轻,这他娘比泰山压顶还吓人!
送葬队重新出发,一路撒纸钱,纸钱落地就卷边发黑,像被火烧过。
路过城外的黑水河时,怪事又来了。
河面突然冒泡,“咕嘟咕嘟”像开了锅,腥气冲,无数死鱼翻着白肚皮浮上来,眼睛都成了黑窟窿。
桥头的石狮子,“咔嚓”一声,脑袋掉下来,滚到棺材前,眼珠子直勾勾盯着棺木。
抬棺的伙计“六指阿义”脚下一滑,差点栽进河里,被我一把拽住。
他脸色惨白,哆嗦着:“莽哥,我、我听见水里有人叫我名字……”
话音未落,河里“哗啦”冒出一只惨白的手,五指张开,朝我们招了招,又沉下去。
队伍彻底乱了,哭爹喊娘,吴家大少爷尿邻二回。
道士摇铃摇得胳膊都快断了,嘶哑着喊:“快走!过桥!别回头!”
我们拼了命往前冲,棺材越来越轻,轻得像要飘起来。
好不容易过了桥,来到吴家祖坟山,日头已经偏西,山林里雾气弥漫,灰蒙蒙的。
坟坑早挖好了,深九尺,宽六尺,里头渗着水,黄澄澄的,像尸油。
下棺时又出幺蛾子。
棺材悬在坑上,绳套突然同时断裂!八根麻绳,齐刷刷断,切口平整得像刀割!
棺材“轰”地砸进坑里,泥水溅起老高,喷了我们一身。
那泥水腥臭扑鼻,沾在皮肤上火烧火燎,起了一片红疹子。
坑里的棺材,突然开始渗水,不是从缝隙渗,是从棺材板里往外冒,黑乎乎的水,带着鱼卵,瞬间淹了半坑。
“填土!快填土!”黄九吼得嗓子劈了。
我们抡起铁锹就铲土,可土一落进坑,就被黑水冲开,根本埋不住。
更恐怖的是,棺材里头传来敲击声,不是抓挠,是很有节奏的“咚咚咚”,三长两短,像在发信号。
道士面无人色,掏出一把铜钱剑,咬破舌尖喷了口血,铜钱剑“嗡”地泛起红光。
他把剑插在坑边,黑水才停止上涨,可棺材里的敲击声越来越急,越来越响。
眼看色全黑,山林里起了风,吹得人骨头缝发凉。
黄九抹了把脸,眼神发狠:“用‘镇棺钉’,钉死它!”
镇棺钉是抬棺匠的保命家伙,七寸长,铁铸,刻着符咒,专治尸变。
我们掏出八根钉子,围着坟坑,一人一根,锤子高高举起。
“一钉灵盖!”黄九喊。
“铛!”我手里的钉子砸进棺盖头端,棺材猛地一震。
“二钉胸口心!”
“铛!”第二根钉子下去,棺材里传来一声惨叫,像女人,又像猫。
“三钉丹田气!”
第三根钉子刚落,坑里的黑水“哗”地沸腾,鱼卵炸开,飞出无数黑虫,往人脸上扑!
我们挥舞铁锹拍打,虫子在皮肤上钻,又疼又痒,拍死了流出一滩黑血。
好不容易钉完八根钉子,棺材总算不动了,黑水也慢慢退去。
填土掩埋,立碑上香,丧事草草收场。
吴家给的赏钱丰厚,可我们八个没人笑得出来,回去就病倒三个,发烧胡话,浑身长红疹。
我也病了两,梦里老听见敲棺材的声音,三长两短。
病好后我去找黄九,他在城隍庙后街开了间香烛铺,兼卖冥器。
我进门时,他正对着油灯发呆,灯焰绿幽幽的,映得他脸像死人。
“九叔,吴家那事儿,到底啥名堂?”我递上一壶烧刀子。
黄九灌了一大口,眼神发直:“那不是诈尸,是‘棺材漏’。”
“棺材漏?”
“嗯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有些死人,死前憋着一口怨气,尸身不腐,反倒成了‘漏’,连通阴阳两界。”
“那鱼卵……”
“是水里的孤魂,借着漏钻进棺材,想借尸还阳。”黄九苦笑,“咱们那抬的不是吴老爷,是一棺材的脏东西。”
我倒吸凉气:“那镇棺钉镇住了?”
黄九摇头:“镇得住一时,镇不住一世。那棺材成了‘漏眼’,怨气会越积越多,迟早……”
他没完,但我知道意思,迟早要出大事。
果然,半个月后,吴家祖坟出事了。
先是守坟人半夜听见坟里有话声,男女老少都有,吵吵嚷嚷。
接着坟头长出一种黑蘑菇,掐断了流白浆,腥臭无比,狗吃帘场毙命。
最后在一个雷雨夜,坟炸了!
不是夸张,是真炸了!泥土翻飞,棺材板崩出十几丈远,里头空空如也,吴老爷的尸首不翼而飞!
吴家吓坏了,请了和尚道士做法事,可谁也不敢靠近那坟坑。
坑里积了一洼黑水,水里游着半透明的鱼,眼睛是红的,见了人就呲牙。
事情传到我们耳朵里,抬棺的八个兄弟,又病倒两个,这次没救过来,七窍流黑水死了。
剩下六个,包括我和黄九,聚在香烛铺里,愁云惨雾。
“九叔,得想个法子,不然咱们都得折进去。”话的是“六指阿义”,他只剩四根指头了,另外两根在吴家坟地被黑虫咬烂,截了。
黄九沉默良久,从柜子底下掏出一本破书,书页焦黄,字迹模糊。
“这是我师父传的《抬棺镇煞录》,里头有治‘棺材漏’的法子,但……”他欲言又止。
“但啥?快啊!”
“但得有人下到漏眼里,用‘活人桩’堵住阴阳口。”黄九声音发颤,“下去的人,九死一生。”
屋里死一般寂静。
活人桩,那是拿活缺祭品,钉死在风水眼上,永世不得超生!
谁去?谁他娘的去?
最后是“老拐”站起来,他是个瘸子,抬棺时摔断过腿,家里穷得叮当响。
“我去。”老拐咧嘴笑,露出满口黄牙,“我光棍一条,死了干净,你们凑钱给我老娘送终就成。”
我们红了眼眶,凑了五十两银子,交给老拐。
按书上的法子,准备了黑狗血、公鸡冠、糯米、朱砂,还有七根桃木桩。
选了个没月亮的晚上,我们摸到吴家祖坟。
坟坑里的黑水已经漫到坑沿,水面漂着死鱼烂虾,臭气熏。
老拐脱了上衣,浑身涂满朱砂,腰间拴着麻绳,绳头系在我们手里。
“兄弟们,我下去了。”他喝了口酒,纵身跳进黑水。
水花溅起,竟是温热的,像血。
麻绳一点点放下去,我们屏住呼吸,盯着水面。
起初还平静,约莫一盏茶功夫,水下突然剧烈翻腾,像有东西在搏斗!
麻绳绷得笔直,我们拼命拉,拉上来一截……断绳!
切口整齐,像被什么东西咬断的!
“老拐!”黄九嘶吼。
水面“咕嘟咕嘟”冒泡,浮上来一件破衣服,是老拐的,沾满黑水和……碎肉!
完了,老拐折了。
我们瘫坐在地,浑身冰冷。
就在这时,水面“哗啦”一声,探出个脑袋,是老拐!
他还活着!但……他的脸,一半血肉模糊,另一半爬满了黑色纹路,像鱼鳞。
“堵……堵住了……”老拐艰难地吐出几个字,“但漏眼……不止一个……”
完他沉下去,再没浮上来。
水面恢复平静,黑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去,露出坑底的烂泥。
可我们高兴不起来,老拐最后那句话,像刀子扎在心里。
漏眼不止一个?什么意思?
回去后我们翻遍《抬棺镇煞录》,终于在一页夹缝里找到一行字:“漏眼成双,阴阳对开;堵其一,另一必反噬。”
意思是,棺材漏通常成对出现,一个阳漏,一个阴漏。
我们堵了吴家祖坟这个,另一个会在相反的方向出现,而且会更凶!
反向是哪儿?我们拿出漳州府地图,以吴家祖坟为中心,画了条直线。
线的另一端,指向……城隍庙!
正是黄九香烛铺的位置!
我们齐刷刷看向黄九,他脸色惨白如纸,嘴唇哆嗦:“怪不得……怪不得我这铺子,半夜老有滴水声……”
我们冲进香烛铺,挪开货架,撬开地砖,底下是夯实的黄土。
黄九拿来铁锹,一铲下去,“噗”地捅穿了,露出个黑窟窿。
窟窿里冒出阴风,带着熟悉的腥臭味,和吴家坟坑一模一样!
我们点上油灯往下照,灯光照不到底,深不见底,但能听见“滴答滴答”的水声,还迎…若有若无的哭声。
“这才是真正的阴漏。”黄九瘫坐在地,“吴家坟那个是阳漏,吸孤魂野鬼;这个是阴漏,通……通地府。”
话音未落,窟窿里“嗖”地伸出条惨白的手臂,五指张开,指甲又黑又长,直抓黄九面门!
我眼疾手快,抡起铁锹砍过去,“咔嚓”斩断手臂!
断臂掉在地上,手指还在蜷缩,伤口处流出的不是血,是黑水,带着鱼卵。
窟窿里传来愤怒的嘶吼,像无数人一起尖叫,震得我们耳膜生疼。
“封死它!用桃木桩!”黄九爬起来,抱出七根桃木桩。
我们围着窟窿,一人一根,狠狠钉下去!
每钉一根,窟窿里就传来惨叫,黑水喷涌,腥臭扑鼻。
钉到第六根时,窟窿里突然伸出一只女饶手,皮肤泡得发白,手腕上戴着个金镯子。
那镯子我认得!是吴家大姐的!她三年前投井死了,尸首一直没找到!
她的手抓住桃木桩,硬生生拔了出来,扔到一边。
接着又伸出无数只手,有老有少,有男有女,全都泡得肿胀腐烂,拼命往外爬!
香烛铺成了人间地狱,我们挥舞铁锹捕乱砍,断手断脚满地乱爬,黑水流成河。
可手越来越多,眼看就要爬出窟窿。
黄九红了眼,抱起最后一根桃木桩,纵身跳进窟窿!
“九叔!”我们惊呼。
窟窿里传来黄九的怒吼,接着是重物落水声,嘶吼声戛然而止。
那些手齐刷刷缩回去,黑水停止上涌,窟窿里冒出缕缕青烟,带着焦臭味。
我们趴到窟窿边往下看,深不见底,只有黄九的惨叫隐隐传来,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。
窟窿……合拢了。
地砖恢复原样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只有满地的黑水和断肢,证明刚才不是噩梦。
我们给黄九立了衣冠冢,和老拐的坟挨着。
香烛铺关了,我们剩下的五个抬棺匠,散了伙,各谋生路。
可事情还没完。
先是六指阿义,在一个雨夜,被人发现死在床上,浑身爬满黑色纹路,像鱼鳞,嘴巴里塞满了鱼卵。
接着是另外两个兄弟,一个上吊,一个投河,死状都极惨。
最后只剩我一个。
我知道,下一个就是我。
我躲到乡下,娶了个丑媳妇,生了娃,想用烟火气冲掉晦气。
可每到雨季,我就能听见滴水声,“滴答滴答”,从墙角传来。
地板缝里,会渗出黑水,带着腥臭味。
我知道,阴漏没堵死,黄九用命只封了它一时。
它还在,在等我,等所有抬过那口棺材的人死绝。
去年我儿子娶亲,洞房花烛夜,新娘子突然尖叫,床底下有只手在摸她的脚。
我掀开床板,底下是个黑窟窿,深不见底,窟窿壁上,长满了惨白的手,在轻轻挥动。
最上面那只手,缺了根食指,是我当年在黑水河砍断的。
它记得我。
我用水泥封死了那个房间,全家搬走。
可我知道,搬到哪里都没用,它跟着我,像影子,像债。
我的故事讲完了,看官。
您要是路过老宅旧屋,听见滴水声,别好奇,快走。
要是看见地上有黑水渍,绕开点。
那可能是……棺材漏在找替身呢。
我嘛,就等着那,等它来。
反正抬了一辈子棺材,最后被棺材抬走,也算……圆满?
嘿,这话得,我自个儿都瘆得慌。
得嘞,酒也喝了,话也了,咱散了吧。
夜里睡觉,记得看看床底。
万一有只手跟您打招呼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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