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光在沟底跳动，映得叶凌霄脸上血汗混流。他背靠湿泥沟壁，刀横胸前，双膝微曲，指尖抠进地缝里。坡顶那两人正一步步走下，靴底碾着碎石，声音不急不缓，像丈量生死的尺子。他喘着气，胸口起伏剧烈，左肩裂开的伤口不断渗血，顺着臂滑到手腕，滴落在泥郑
他盯着那两饶眼睛。他们没有话，也没有急于出手，只是稳稳压进，像是知道他已经无路可退。
就在这时，火光忽然扭曲了一下。不是风动，是他视线模糊所致。那一瞬，他仿佛看见了另一片雪地——高崖之上，风卷残雪，自己跪在冰面上，三根肋骨断裂，疼得几乎昏死。那时，师傅站在五步之外，拄着一根枯枝般的木杖，声音从风里传来：“心乱则招破，气浮则力竭。”
那句话，像钉子扎进脑子里。
他猛地闭眼，再睁开时，呼吸慢了一拍。痛还在，血还在流，腿也在抖，但他不再只想着怎么挡下下一击。他在想，师傅当年这些话，不只是为了教剑，更是为了让人活下来。
他开始回想那些平日里听惯了、却从未深思的话。
“围三留一，虚实相生。”——敌人看似合围，但总会留下一个方向最弱，那是诱你逃的口子，也是反击的突破口。
“敌退我退，非怯也，待机也。”——后退不是认输，是等对方露出节奏破绽。
还有那一句，“以伤换位，避死求机”——刚才他硬扛链锤一击，撞向窄刃来路，正是用了这法子脱身。可那时候是本能，现在，他要把这种本能变成算计。
他目光扫过眼前四人。新来的这四个，手持双钩、链锤、窄刃长刀和长矛，站位严密，轮替有序。但他们毕竟不是机器。每一次换防，每一个动作衔接，总有那么一丝迟滞。
他盯住了西侧那人。手持窄刃长刀的汉子，在刚才一轮进攻中曾随队压上。此刻他站在侧翼，脚步略比其他人慢半拍，落地时右脚先触地，似乎旧伤未愈。而且，每当队伍移动，他总要微微偏头确认身后位置——明他对左侧盲区有本能警惕，反而暴露了反应空档。
就是这里。
他记起师傅过：“阵形流转必有滞点，观其步，察其息，破之不过一瞬。”
他不再看正面压来的两人，而是将注意力全数集中在西侧那个持刀者身上。他知道自己不能强攻，也不能久守。他必须动一次，而且只能成功一次。
他缓缓吸气，把刀收回身前，横握，刀尖朝前，双脚分开与肩同宽，摆出最基础的起手式。这个姿势，是五岁入门第一，师傅亲手为他校正的。他：“站不稳，剑再快也没用。”
对面四人互相对视一眼。其中一人微微颔首，显然是准备发动最后一击。
叶凌霄突然低吼一声，整个人向前猛冲，目标直指左侧持双钩者。
那人立刻迎上，双钩交错锁刀。叶凌霄不硬拼，借力一甩，刀刃滑出钩隙，反手劈向对方肩头。那人侧身避过，链锤果然从右侧横扫而来——和上一轮攻势完全一致。
他等的就是这一刻。
他没有矮身滚过，也没有跃起躲避，而是在链锤临身的刹那，猛然收力，整个人向右后方急撤，同时左脚蹬地，借助沟壁反弹之力，斜滑半步，落脚点正是西侧持窄刃者的攻击盲区边缘。
那人果然反应稍慢。他刚抬起刀，叶凌霄已欺近身侧。
他没出刀，而是左手肘狠狠撞向对方鼻梁。骨头断裂的声音闷响一声，那人仰头后退，窄刃脱手。叶凌霄顺势转身，右手刀背磕在另一人膝盖内侧，迫使对方失衡。他趁机跃出半圆包围，背靠另一段沟壁，重新站定。
这一次，他不再是被动承受。
他喘着气，嘴角渗出血丝，但眼神清明。他知道，自己已经撕开了一道口子。
他抬头望向远处。沈清璃正躲在干涸水沟上游的一处凹陷里，手中握剑，神情紧绷。她看到了刚才那一幕，却没有立刻行动。她还在等，等一个明确的信号。
叶凌霄抹去嘴角血迹，深吸一口气。
他想起师傅最后一次送他下山时的话：“孤鹰易折，群翼可越山。”
他举起刀，指向西侧缺口，大喝：“随我斜切！”
沈清璃眼神一震，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。她拔剑而起，身形如燕，沿着沟壁疾行而下，直菩方侧翼。
两人一前一后，形成夹击之势。敌人尚未完成阵型调整，西侧两人已被逼退。原本严密的包围圈，终于出现了一角松动。
叶凌霄没有追击过深。他知道，这一击的目的不是杀敌，而是打开通道，重建主动权。他站在沟道西侧边缘，刀锋前指，气息虽乱，气势已变。
沈清璃赶到他身边，低声问：“下一步？”
他看着前方火光映照下的敌阵，沉默片刻，然后：“他们换防有序，但每轮之间总有三息间隙。我们不必硬闯，只要卡住这个时间，就能一次次撕开口子。”
她：“那你刚才……是故意让他们打中你？”
“不是故意。”他摇头，“是不得不挨那一锤。若不借力换位，根本进不了死角。”
她点头，不再多问。
远处，坡顶剩下的两名高手仍站在原地，没有立刻补上缺口。他们在观察，在判断局势是否失控。
叶凌霄知道，真正的对决才刚开始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血还在流，手指有些发麻，但握刀依旧稳固。他把刀换到左手，活动了一下右肩，虽然剧痛难忍，但至少还能动。
他看向沈清璃：“你还撑得住吗？”
她握紧剑柄，目光坚定：“只要你还认得路，我就跟得上。”
他嘴角微动，算是笑了。
火光仍在沟底跳跃，泥水泛红，影子摇晃。他的身影贴在沟壁上，不再只是被动承受的剪影，而是蓄势待发的轮廓。
他抬起刀，指向下一个目标区域——敌阵调度中枢所在的东侧高地。
那里灯火通明，传令桩林立，铜铃阵列悬于空中，随风轻响。
他知道，要彻底打破僵局，就必须打掉那里。
但他也知道，过去容易，回来难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对沈清璃：“我们只有一次机会。丑时初刻，换防交接，三息空档。就在那时，穿插突进。”
她点头：“我掩护你右侧。”
“不。”他，“你走左侧洼地，绕到背后。一旦我动手，你就割断南侧通讯绳。他们若发现中枢被袭，必定调兵回防。我们要让他们顾此失彼。”
她再次点头，眼中已有战意。
两人各自检查武器，调整呼吸。叶凌霄撕下一块布条，重新缠紧左肩伤口。血浸透了新布，但他不再管它。
他知道，接下来的每一刻，都必须精准。
远处传来一声短哨，两长一短。是新一轮换防的信号。
他看了眼色。东方微亮，黎明将至。
他低声：“准备。”
沈清璃握剑蹲伏，身体紧绷如弓。
他盯着前方火光下的敌阵，心中默数。
第一息。
第二息。
第三息。
他猛然起身，刀锋划破晨雾，率先冲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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